白银骑士团

作者：田中芳树

第一卷 第0章 白银骑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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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十六夜小夜

Ⅰ

日落时刻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然而黑暗尖兵已经完成了苏格兰的压制作战。黑色云层低到几乎能够亲吻地面，断断续续的冰雨让空气也变得寒冷。对于那些患有风湿和关节炎的人来说，他们忍不住要诅咒的冬天来临了。

一九○五年十一月中旬。在遥远的东方，名为俄罗斯和日本的两个国家虽然自前一年便燃起战火，到了九月时也开始讲和，看起来这个世界终于能从战火中解放。

前往爱丁堡车站的莫雷家马车，在阴暗又湿冷的空气中回来了。马车是去迎接从伦敦来的客人的。像汽车那种喧闹又低级的东西，还没有入侵到莫雷家中。

莫雷家的主人史蒂芬爵士来到前院迎接客人。一名戴着丝绒帽、身着长外套的青年，从马车上走下来向他打招呼。

「劳烦您特地出来迎接，史蒂芬爵士，我是英国贵族准男爵约瑟夫·恩斯特·费兹西蒙斯。由于您的邀请，我便过来了。先前也已经联络过您，这次有两名随从与我一同前来。」

这名青年散发出一种万事于他皆超然的氛围。他二十四岁、毕业于剑桥大学，身高大约比六尺还少了一寸（一寸是二·五四公分、十二寸为一尺）。站在他后面一步的两位侍从，年纪大约都是三十出头，听说分别是中国人和印度人。两人都穿了一身黑，帽子与外套看上去都是相当普通的东西。

看了眼中国人，莫雷氏展现他一知半解的见识。

「你没留辫发呢。」

「那是十七世纪时征服中国的满州人的习惯，原先就与黄土文明并无任何关系。」

「看起来这位印度人也没有缠头巾？」

「缠头巾的是锡克教徒，但他是佛教徒。」

「原来如此，印度应该也有几亿人是佛教徒吧。」

莫雷氏并不知道，佛教徒在印度属于少数派。

那有着象牙色肌肤的中国人与茶褐色肌肤的印度人，都比主人还高。中国人大约六尺左右、印度人则约六尺二寸吧。两个人的容貌都相当端正，说不定是出身名门，但终究是东方来的仆人罢了。是没有正确信仰、连字也认不得的落后国家之人。他们是在大英帝国的统治之下，才能够获得幸福的人……。

也不知他们是否知道莫雷氏的想法，印度人和中国人默默地搬着行李箱。莫雷氏一脸好奇地看向那行李箱。

「那行李箱里，是装了相当重要的东西吧？约瑟夫爵士。」

「没错。是银制子弹和用来射击的枪与弓、银刀刃的短剑，还有一些药品及工具，各种必须用品。」

「有能够射击子弹的弓？」

「毕竟有时候发出枪响不太好呢。使用弓来射出子弹的技术，在中国称为弹弓……」

「约瑟夫爵士。」

印度人和中国人同时喊了年轻主人的名字一声。虽然他们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责备他，但约瑟夫却像是被舍监找去谈话的公立学校学生般，缩了缩脖子。

「这另外有机会再谈。首先还是详细说说今晚工作的事情吧。」

正要回身，约瑟夫的动作却停格了。他彷佛踩上了一阶透明楼梯，右脚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中国人和印度人一同朝年轻主人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有位应该是前来迎接众人的年轻女性，正站在大厅入口。那位女性一头浅金色发丝、水蓝色的双眼，肩膀上披着一条花呢格纹围巾。她有着雕像般的美貌，无论什么样的男人一定都会将视线驻留在她身上。

当约瑟夫再次起步，他毫不迟疑地直直往那位女性的方向而去。他行了个相当端正的礼后报上自己的姓名，并询问她的名字。

「我是莫雷的女儿，叫做派翠西亚。」

「您实在非常美丽。」

「哎呀……」

「伦敦完全没有像您这样美丽而又清纯的女性。那名为虚假的烟雾已然渗透到所有人的肺里，她们就连呼出来的气息也都有硫磺的气味。相较之下，您的气息犹如罗梦湖岸边盛开的夏季蔷薇一般，芬芳宜人而高雅。」

印度人缩了缩脖子、中国人则摇着头。这种无言的台词，就连想像力不甚丰富的莫雷氏都能看得出他们的意思。两位随从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

「哎呀呀，又来啦，少爷真让人困扰。」

真是无礼的随从！虽然莫雷氏内心如此想着，但在斥责这件事情以前，他的内心先是略感不安，并对约瑟夫爵士产生些许不信任感。原先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对事物相当超然的青年，没想到开口就要搭讪委托人的女儿，这可比一般的义大利人还要轻挑啊。

听见莫雷氏刻意咳了几声，约瑟夫才回神似地看向委托人。他再次对小姐敬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去朝着莫雷氏说话。

「我听说您还有一位儿子，怎么没有看见呢？」

莫雷回答了约瑟夫的疑问。

「小犬说他身体不适，实在没办法起床。他叫做哈罗德，今年三十岁了。」

约瑟夫与委托人并肩而行进入餐厅，由于听说他的习惯是晚餐吃些轻食，因此莫雷准备了面包、汤品和羊肉等简单餐点。两位随从虽然就在主人身后，但他们看着餐点的目光，似乎不怎么羡慕。

在莫雷眼里看来，他们看上去比较像是想说：

「英国人怎么都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约瑟夫爵士，二楼有为您准备卧房，餐后便带您过去吧。」

「感激不尽，但应该用不到。因为今晚之内就会解决了。」

「您还真有自信呢。」

莫雷的声音中充满了猜疑氛围。一看到这名青年在自己女儿面前彷佛便宜的雪酪般融化得不成样子，他就不禁对这什么打击妖魔鬼怪赫赫有名的白银骑士团的实力感到相当不安。

Ⅱ

一走出餐厅，约瑟夫确认四下无人便打开钱包。慌张地稍作计算，纸钞和硬币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一英镑四先令六便士。

当时四开大的晚报，一份是一分钱。一分钱的复数就是便士，而十二便士为一先令。二十先令为一英镑。反的来说，一英镑为两百四十便士。这是当时的货币价值。

尽管两位随从也被招待能够前往厨房享用面包与汤品，不过看来他们并不想吃比主人的餐点还要难吃的东西，因此就跟在约瑟夫几步之后。约瑟夫向他们轻轻招手，小声地说话。

「拿点经费出来吧。」

「您要用在哪里？」

「别管我用在哪里，没关系啦，反正我要用。」

「但是约瑟夫爵士，您这个月的零用金，应该已经给您了。」

「就那么点，你们以为我能用多久啊？为了维持绅士的体面，实在需要一定的金额啊。」

印度人和中国人异口同声说出相同的台词。

「您需要多少？」

「这个嘛，算一算大概十英镑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那是我的财产吧？」

「负责管理的可是我们。」

被中国人冷峻拒绝，约瑟夫不禁仰天长叹。

「噢，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英国贵族！随从们别说是尊敬我了，居然如此惹我厌！」

「您只是准男爵，请不要摆出一副贵族的样子。」

印度人的反应更加冷酷。

「准男爵这种东西，不过是个廉价的称号、是相当随便的头衔。说到底十英镑根本也没办法送什么像样的礼物给这里的小姐吧。」

「你不要多管闲事，钱到底要不要给我啦？」

「如果您一定要我们把钱拿出来，请您获得姑母大人的许可。」

约瑟夫万分狼狈。

「喂，你们不会想告诉姑母大人什么吧？」

「我们当然不会说什么。不过……」

「不过？」

「若是姑母大人询问我们，那么我们就会提出客观的报告，毕竟这是我们在费兹西蒙斯家当差的责任义务。」

「什么客观啊！明明就是你们的主观意见。我知道了，算了，帮我叫莫雷氏过来吧。」

约瑟夫在书房伺机而动。此处是约为二十五英尺宽的方形房间，两面墙壁排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一面有暖炉和摆放饰品的架子，另一面则是面对庭院的窗户。

在简单商量过后，莫雷氏一离开，约瑟夫便坐到长椅上，似乎开始思考些什么。两位随从则到外头去看看情况。一段时间过后，只有中国人回到房间里，而这家的小姐正好从书房匆匆离开。

「看来两位已经聊过了呢。」

「噢，李，我告诉你，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女性。」

「约瑟夫爵士的人生当中，每星期都会有一位命中注定的女性呢。」

「你别多管闲事。我现在打算要来写情书，完成以后会是连拜伦和雪莱都感到讶异的名作。」

「拜伦也相当落魄呢。」

约瑟夫假装没听见。

「不过我忘记excellent（太棒了）这个字怎么拼。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吗？」

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凝视着年轻主人。约瑟夫缩了缩身子。

「为、为什么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啦。」

李非常刻意地大大叹了口气。

「约瑟夫爵士，如果您是问汉字的话我还能够理解。毕竟汉字有几千几万个，那么有不会写的字也是在所难免。但这可是只有二十六个字母的语言呢，就算欧洲人的平均智慧水准比东方人低，居然连二十六个字也记不起来，真是太丢脸了。」

「闭嘴啦，问题又不是只有字数。英文的拼音可是很难的耶。有一些文字可是会写出来却不发音呢。」

「写出来却不发音？」

「没错，比方说KNIGHT（骑士）这个单字，K、G、H都是写出来却不发音啊。如何，怕了吗？」

「怎么可能会怕这种事情。说起来为何要这么做呢？理由是什么？」

「哪有理由啊？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啊。」

「英文这种东西，还真的是相当不合理又不发达的语言呢。」

「吵死了，我知道了，不拜托你了啦。帮我把那边书架上的辞典拿过来，赶快滚出去。」

被赶出大门的李，一离开那正在埋首创作热情如火抒情文学的主人以后，便前去向他的印度人同事报告。

「喂，戈什，我们的主人似乎又非常幸运地与他命中注定的永远恋人相逢了呢。」

「又来了？他不是上个月才被汉普敦阁下的小姐从楼梯上推下来吗？」

「幸好楼梯只有三阶呢。唉，谁叫他说什么『我喜欢你仅次于食尸鬼和吸血鬼』，当然会想把他推下去吧。虽然他嘀咕什么『这女人怎么这么凶暴』，但只有轻微擦伤收场也算幸运了。」

「要是楼梯有个五阶，应该会比较刚好吧。那，要玩吗？」

「当然要。」

中国人点点头，印度人咧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以指尖将硬币弹向空中。

「那么，我赌三天内破局一先令。」

「喂，这样根本不能赌啊。」

「只要撑到第四天就是你赢啰，不过我们这主人，还真是没有学习能力呢。」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是英国人。」

两名随从苦笑着，将视线转往那不见月亮身影的夜空。

Ⅲ

「感觉是个会出现巴斯克维尔家猎犬的夜晚呢，或者是爱伦坡的乌鸦呢？」

潮湿的冷风吹过整片荒凉的夜色，虽然柊树围墙高达七尺，不过风是沿着树墙的方向吹来，因此完全没有挡风的效果。

约瑟夫与东方人随从们正在等待怪物现身。那怪物在一个月内已经出现在莫雷家土地上六次，还杀伤了佃农与莫雷家人高达十五人。据说是「有如小牛一般大、样子也有点像小牛的黑毛怪物」。

虽然应该联络警察，但莫雷家忌讳这么做，因此委托伦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白银骑士团约瑟夫爵士来解决这个问题。正是这位能够使用银制武器、打倒非人之恶的费兹西蒙斯家年轻主人。

在等待怪物现身时，三人小小声聊着天，内容并非关于怪物。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安妮」这个专有名词，是费兹西蒙斯家中一位女仆的名字。

「费兹西蒙斯家的当家主人，连续三代都是和女仆结婚喔。您和安妮结婚，既是命运也符合家风啊。」李说。

「您到底不喜欢安妮哪一点？她做的餐点相当美味，人也非常可靠、忠实而可信，姑母大人也很喜欢她，而且仔细看看，她长得也挺可爱的不是吗？」戈什表示。

「这种事情不用你们说，我也明白。」

约瑟夫听来相当不开心。

「那么，您为什么不愿意呢？」

「问我为什么……」

「约瑟夫爵士，总该不会是因为安妮是爱尔兰人吧？」

中国人这话，让约瑟夫瞬间使起性子。

「别开玩笑了。」

「的确是开玩笑。」

「你啊……」

「不管对方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人，都不会抱有偏见或者歧视情绪，您就只有这么个优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家都是地球人，根本不应该互相争执、彼此歧视啊。」

「？」

「火星和金星有科技相当发达的人类，随时都想征服地球呢。地球人不能够拘泥什么肤色还是宗教之类的，应该要同心协力作战啊。不能像俄罗斯和日本那样光顾着互相吠叫呢。」

听见年轻主人这番热烈的演说，印度人和中国人面面相觑。两个人同时啧了一声。

「您又买了《雷姆尼亚之友》是吧。居然为了那种下流的神秘学杂志每个月付七便士，也太浪费钱了。」

「一个月才七便士，差不了多少吧！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脱离我们原先的讨论内容了，不是在谈安妮吗？」

「没错，是在谈安妮，您还记得实在是太好了。」

夜风冷飕飕从三人之间吹过。

「那么就谈原来的话题啰，您到底不喜欢安妮哪一点？」

「……」

「她比您小了七岁，却比您可靠许多呢。」

「……」

「要是您喝得醉醺醺打算从窗户爬出去，她会拿着扫把挡下您；当您被诈骗份子诈骗要去投资什么永动机的时候，她会把您的钱包藏起来。她知道您讨厌红萝卜，所以特地切得很小，让您不知不觉吃下去……」

「所以啦！」

约瑟夫怒吼完，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音量。

「听好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名字后面要加个爵士当敬称的人耶！名片上也明确写着爵士！」

「这就是所谓会走动的邪恶身份制度。」

「闭嘴啦，反正我是爵士。身为准男爵之人，到底为什么要被小自己七岁的女仆当成弟弟看待啊？」

「安妮并没有摆出一副是您姊姊的样子啊。」

「没错，问题是在约瑟夫爵士身上。会认为女仆摆出姊姊的样子这种不成熟的精神，正是万恶的根源。」

「哪来的万恶啦。」

「比方说，花了五年才从剑桥大学毕业……」

「那是因为老爸在要死的时候，把我叫去新加坡啊！」

当时约瑟夫气喘吁吁地奔进病房，父亲手指着印度人和中国人青年告诉约瑟夫说「这样我就安心了」，便撒手人寰。这才是灾难的源头吧，约瑟夫想着。

约瑟夫一脸不悦地闭上嘴，印度人戈什一边观察主人的表情，一边开口：

「关于刚才那件事情啊，约瑟夫爵士。」

「刚才那件事情？」

「如果约瑟夫爵士您一定需要钱，我个人可以借给您。」

「嗯……没办法，就这么办吧。」

「那么利息是百分之七。」

「喂，你居然要跟主人收利息！？」

「就算是主仆也要明算帐。」

戈什回答得如此坚定，约瑟夫沉默了下来。正当他打算放下英国贵族的高傲，恳求对方至少算个百分之五的时候，一道凄厉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说话声。

那听起来像是远雷轰隆、又像是风声吼叫，不，更像是冬日的阴暗本身在痛苦嘶鸣着。约瑟夫有如被电到般跳了起来。

「就在附近！」

树篱另一边回荡着受到惊吓的狗儿咆哮。那充满敌意的声音，大概在两声后又转变为恐惧及落败的哀鸣，瞬间高嚎之后马上消音——永远地。

「约瑟夫爵士，该准备了。」

印度人话音未落，黑暗便开始移动。约莫在树篱上方的位置，跃出两个赤红燃烧的光点。那是某种东西的眼睛，而黑色的影子跨越了树篱前来。约瑟夫心中有所觉悟。侵入者可是轻轻松松就越过了那有七尺高的树篱。

约瑟夫已经脱下手套，直接握住手枪。那是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由法国制造的双连击决斗用手枪。虽然并不是一定要用这个，才能够射出费兹西蒙斯家特制的银弹，不过东西就是会有所谓顺不顺手的问题，对于约瑟夫来说，这把枪比其他款都来得好用。

黑色影子冲了过来。李手上的提灯光线照亮雾气，让影子的轮廓浮现出来。那怪物的头部是狗或者狼，下面则是人类或者猩猩，似乎全身长满深色的长毛。

人类的脚步大概要走三十步的距离，它几乎瞬间就到了。在那充满杀害意图的怪物之手要抓住约瑟夫的前一秒，约瑟夫扣下扳机。紧接着又开了第二枪。

轰然的枪响贯穿了夜晚的气息，在这难以闪躲的近距离下，怪物微微退却。它发出短短的痛苦鸣叫后，以火炬般的双眼瞪着约瑟夫。下一秒，它便从约瑟夫头上一跃而过，向黑暗之中奔驰而去。

Ⅳ

尽管印度人和中国人相当冷静，但声音中却夹杂着失望。

「没打中吗？」

「那种距离还没打中，以约瑟夫爵士来说，也不无可能。」

约瑟夫回头大叫：

「有打中！我有命中！但是它没有倒下！」

他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因为怪物从他头上跳过去的时候，掀飞了他的帽子。李从昏暗的地上捡起帽子，拍掉灰尘后递给主人，只见约瑟夫垂头丧气地吐出自信全失的话语。

「要是使用银制武器也无法击退怪物的话，那我这个人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虽然您的自我评价相当正确，但还不必下这种结论吧。它也不一定就逃走了，可能还有打倒它的机会。」

李与戈什两人在年轻主人的周围绕着圈子，这是即使遭受攻击，也能够马上进行防御的姿态。

「使用银制武器攻击都不会死的怪物，要怎么打倒啊？」

在寒气之中，约瑟夫额头渗出汗滴。

「这个嘛，就是问题所在了。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有问题。不过应该也不会太复杂，只是需要追究一下。」

当印度人正用指尖捏着下巴沉思之际，中国人轻轻吹了个口哨。这表示，来了。

夜风呼啸。

那恶意的团块化为黑影袭击而来。不管是它黄色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大嘴，都充满腥臊凶暴的力量，从约瑟夫身旁擦过。刚才李特地帮忙捡起来的帽子，又再次从约瑟夫头上飞走。

「喂，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对方若是人类，我可以应付几十个，但怪物是您要负责的啊，约瑟夫爵士。」

「可恶，你们这些卑鄙小人！」

约瑟夫自暴自弃般往前方冲出，右手闪烁着银色短剑的光芒。他打算速战速决砍杀怪物，不过那怪物的速度和抵达时间都比约瑟夫快上许多。约瑟夫的衣襟随着强大的风压遭到撕裂。

中国人的手上飞出了某种东西。

怪物试图闪躲。它发出了痛苦的哀鸣，长满硬毛的前肢压着右眼。看来它的眼睛被击中了。

这一击便让它丧失战意，怪物马上转身。虽然它摇晃着走了两步，却马上重新站稳，往一旁奔去。它的身影划开冰冷而潮湿的夜幕，随即消失。

约瑟夫喘着气。

「李，你拿什么丢它？」

「一先令的银币。」

中国人说明道。

「没有添加圣水，应该没办法造成致命伤，不过这毕竟是银，看它的样子，应该是颇为严重的伤。」

「这么说来，并不是银没有效啰？」

戈什歪着头思索。

「但是刚才我射出的银弹，就没办法伤害对方啊。」

「这表示约瑟夫爵士您射出的子弹，并非银。」

中国人说着，从灰暗的地面上捡起了一个小东西。那是刚才用来射击怪物的子弹。原本是嵌在怪物的身体上，但它的伤口很快复原，也因此子弹被挤了出来、掉在地面上。

「您请看，这是锡。」

约瑟夫大吃一惊。

「锡？怎么会是锡？为什么银制子弹会变成锡？又没有这种化学反应！」

印度人戈什叹气。

「这实在太可悲了，约瑟夫爵士。」

「啊？什么？可悲什么？」

「就算您的零用金再怎么拮据，费兹西蒙斯家的当家主人竟然将祖先传下来的银制子弹偷偷拆了卖掉换锡，来换取中间的差价，要是上一代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斥责您的。」

约瑟夫一脸愤怒。

「喂！你怎么乱编故事啊！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没错，戈什，你太失礼了。约瑟夫爵士怎么可能想到那种聪明的办法呢？」

「你这样说更失礼吧，李。」

「你们都一样啦！」

约瑟夫怒吼着。

「更重要的是需要真正的银制子弹啦，现在要怎么办啊，李？」

「银的话，不是到处都有吗？」

「在哪里？」

「这间宅子的餐具室兼食物库里啊。」

李的意思是，把银制的餐具融化后做成子弹。约瑟夫摇摇头。

「怎么能拜托人家那么失礼的事情。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得要我们自己解决才行。」

中国人叹了口气。

「哎呀呀，您真是大好人。虽然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得要负起把银制子弹换成锡的责任呢。」

约瑟夫这下子大为错愕。

「你有证据证明是这宅子里的人做的吗？」

李像是个老师一般谆谆教诲着年轻主人。

「听好了，约瑟夫爵士您从伦敦出发的时候，银弹还是真货，到达这间宅子之前进行调查的时候，也还是真货。这样一来，就只可能是进入这间宅子以后，被人趁隙给换掉了啊。」

唔……约瑟夫陷入沉思。这个时候，李与戈什则私下谈起了什么事情。

「唔，这样一来，原先是人类吗？」

「该说是人狼，还是狼头人呢……」

中国人和印度人一起闭上嘴，看向露台。有个纤纤优美的人影伫立在那儿。那是派翠西亚·莫雷小姐。约瑟夫一跃而起，狂奔到露台去。

「莫雷小姐，您不可以随便走出来呀，您没事吧？」

「呃，是，我很好。」

「啊啊，太好了。要是您发生了什么事情，『希望』这个词汇就要从我的字典中抹去了。我非常想与您好好聊聊，但是工作还没结束。还请您回到房间，等待我的好消息。」

「约瑟夫爵士，您也要多加小心。父亲也只能靠您了。」

莫雷小姐从露台回到建筑物里头后，东方人随从们嘻嘻笑着。

「太好啦，约瑟夫爵士。这样一来就不至于被说是什么帮不上忙、吃白饭那种让人听了伤心的话呢。」

「会说那种话的只有你们吧。莫雷小姐才不会口出那种伤害他人的话语。」

「噢，这样啊。」印度人说。

「刚才在图书馆谈话的时候，她可是说『您一定是英格兰最棒的少爷』呢。」

「说谁？」中国人问。

「当然是说我啊！不然还有谁啊！」

「喔？」

「那时候我也拿银弹给莫雷小姐看过，她相当感兴趣地玩弄着子弹呢。她很了解我的辛苦之处。」

随从们对看了一眼，中国人叹着气说道：

「约瑟夫爵士，您那过世的父亲，真是善良到令人觉得不像是英国人。而身为他儿子的您，也实在不像个英国人，怎么会这么天真呢。」

「你们也太失礼了吧，到底想讲什么啊？」

忽然有什么人接近的气息，狂乱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入侵了庭院。还听到有人呐喊着：

「从伦敦来的外人在哪里！」

「是人类啊，大概二十人左右。」

「这样一来，就该我们上场啰。」

东方人随从们往前踏出。

Ⅴ

那些是莫雷家的佃农们，人人手上握着猎枪或棍棒，一看到戈什和李，便充满敌意地骚动起来。

「滚出去！你们这些东方人！」

男人们怒吼出显然带有偏见的台词，威胁似地拉了猎枪扳机，还挥舞着棍棒。

「这里不是你们东方人该来的地方！马上离开！否则就要你们好看！」

戈什哼了哼笑出来。

「确实是不太适合我们的地方呢，如此粗俗的人们和粗俗的土地。」

「你说什么！」

「历史短、土地贫瘠、气候差、食物难吃。没办法只好不请自来地跑到外国，用枪恫吓当地人、抢夺人家的土地财宝，然后自豪说你们是世界第一强国。这是多么愚蠢而又可悲的民族啊。」

面对印度人的冷笑，那些小佃农们呆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爆发出满腹怒气。

「去死吧！」

好几个人一起将枪口对准了他们，然而没有发出任何枪响，反而是发出了惨叫，纷纷按着手腕或眼睛。接下来印度人高大的身躯，跃进了佃农之间。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莫雷氏怒吼着奔了过来，约瑟夫则制止了他。

「您不用担心，戈什可是卡拉里的高手呢。」

「是印度武术吗？」

「听说是从佛陀时代就有的，历史长达三千年。而达摩大师将其传至中国，历经一千四百年增添技巧且更加洗炼……」

在说明的时候，印度人挥舞着纤长的手脚，每次挥动都打倒一名佃农。

「似乎结束了。」

约瑟夫话声刚落，第十七个男人便倒在地上。剩下的三、四个人口中呐喊着无意义的话语，转过身逃向深夜的怀抱而去。

印度人拍了拍双手的灰尘。

「感觉不太够意思，连汗都没流。」

「有一半可是我用指弹解决的呢。」

中国人唱反调道，又向莫雷氏行了个礼。

「爵士，还请您见谅，实在是不得不乱了礼数。」

莫雷氏一脸苦涩，也只能点点头。无论这件事情是谁煽动的，他身为放任小佃农暴动的地主还是免不了责任，只能唤来管家收拾善后。

约瑟夫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您儿子长年待在外国对吧？」

「没错。」

「大概是哪一带呢？」

「主要是亚热带地区。印度、马来西亚、缅甸、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尼西……」

「他喜欢炎热的地方？」

「是讨厌寒冷的地方。」

「那真是太过不幸……噢，我是指气候的事情。苏格兰在一年当中有一半都……」

「黑暗寒冷又阴又湿，烂到透顶，他也是这么说的。」

对方的声音听来相当不屑。约瑟夫看着委托人的脸孔，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那些佃农们好不容易被叫了起来，莫雷氏走过去开始训诫他们。而一旁，约瑟夫向两位随从述说莫雷氏儿子的事之后，中国人提出意见。

「那么，去搜索儿子的房间吧。」

「这样好吗？」

「因为不是太复杂的事件，我觉得这样有助解决。更何况虽然我们是正当防卫，但毕竟是东方人打倒了欧洲人，之后应该会变得很麻烦。」

「天亮后暴徒群众就会涌来，在那之前赶快做完工作回去伦敦吧。」

李与戈什意见相同，看来约瑟夫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点点头转过身，朝屋子走去。

虽然想请派翠西亚带路，却不见她的芳踪，由于是深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询问那表情严肃的管家，得知哈罗德·莫雷的房间位置以后，三人走上二楼。

三人在那气氛与其说是庄重，更该说是阴气沉沉的走廊上前进，目的地是坐南朝北的宽敞房间。敲了门也得不到回应，打开门便看见一个翻倒的玩具箱。床上、书桌上，甚至地面和墙面上，都被收集品淹没。开口评论的是李。

「看来是还在看到什么就收集什么的阶段，应该之后才会做分析或者分类。」

这里虽然没有恶臭，却飘荡着某种异臭。木头、皮革、竹子、泥土，还有金属与药物，是毫无秩序而混乱的臭气。

以演化论闻名的达尔文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或许会有很多人回答「科学家」，但正确答案是「没工作」。他原先就拥有高额资产，一辈子都没有好好去做什么工作，只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完全不曾为了获得报酬而工作。哈罗德·莫雷的目标莫非是成为第二个达尔文吗？

两名东方人以相当锐利的目光观察着收集品，还试着拿起几个。印度人戈什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的是什么都收呢。这个是上缅甸用在罗摩衍那面具剧当中的东西，就算陈列在大英博物馆里也不奇怪。不过一看这边的茶壶……」

「是在香港制造、伦敦的中华城里大把乱卖的仿货。一分钱可以买到两个。形制上虽然是模仿宋代的东西，但陶土的品质实在太差了。」

「虽然是贗品，倒也还有点韵味，不过也不是什么工艺非常精细的东西。应该只是他没有鉴定的眼力吧。」

正在严苛批评的东方人，拿起了一把短剑。印度人低声读出刀柄上刻写的文字。

「A·N·J·I·N·G……A·J·A·K……」

「Anjing ajak。」

听见中国人的声音，约瑟夫反应过来。

「安京·阿札克？我听说过，是荷属东印度的怪物对吧。」

「正确来说是爪哇的附身狼。和欧洲的狼人一样，邪恶的人类会在夜晚变身，成为食人之狼。不过它们和月亮的阴晴圆缺并没有关系。」

「像爪哇那种亚热带地区也有狼喔？」

「约瑟夫爵士，您没有读过吉卜林的《丛林奇谭》吗？」

「噢，我当然读过啊，说的也是，热带也有狼呢。」

约瑟夫搔搔头，李将短剑从剑鞘中拔出一点。看见刀刃上沾染了红黑色干枯的东西，眉头露出厌恶之情。约瑟夫看见他的表情，询问戈什：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变身成安京·阿札克呢？」

「只要用涂抹了安京·阿札克血液的针或者刀具伤害自己就可以。」

「这样一来，当事者自己也可以变成安京·阿札克？」

「因为那样毒素就会进入血管了。」

「这跟吸血鬼差不多呢。」

门口传来粗暴的声响，三双眼睛一起看了过去。那里站了一名只披了件破烂衬衫、头发凌乱不已的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你们是获得了谁的许可，进来我房间的？」

看来他就是这房间的主人了。

「是您父亲允许的。」

印度人立即回答。当然这是骗他的，不过哈罗德若是去向父亲抗议，那就可以赚到一些时间。要是发现这是谎言，那也是说话的人要负责。就因为这样，所以戈什才要抢话。

「我父亲？」

哈罗德垂下右眼还挂着瘀血的双眼，嘴角扭曲着。

Ⅵ

「既然您回来了，那正好。我们省下了去抓您的功夫。」

莫雷家的儿子听李这样一说，立即口吐与知性或理性都毫无关系的话语。

「身为东方人，竟敢……」

「这可不是身份的问题呢，少爷。」

中国人以讽刺的语气说着，长长的手指也朝哈罗德的衣襟比划。

「您要不要就穿着这件衣襟右边染血的衬衫，和我们一起去您父亲那里呢？」

哈罗德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摸了摸衣襟又看了看，衣服上根本没有沾血。哈罗德立刻目露凶光。

「你这家伙，居然敢骗……」

「诚实乃美德，不过这时候可不能当成免罪的理由呢。看起来您是有自觉。好啦，我们走吧。」

李伸出了手，哈罗德虽然粗暴地想挥开对方，李却比他更迅速，抽回了手。正当李脸上绽放出不屑的笑容、打算架好姿势，约瑟夫却举起手来制止他，缓缓踏出一步。

「银制子弹与银制短剑。」

坚定的语气、超然的表情，释放出白银骑士团团长应有的威严，约瑟夫站到了哈罗德的前面。就算内心充满恐惧与不安，仍不能显露出来。

哈罗德明显感到退缩，向后退了一步。

「哎哟？还真有圆桌武士风格般凛然的气息呢。」

「完全不像是会跟仆人借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还钱的败家子呢。」

虽然中国人和印度人一脸感动的样子，他们的年轻主人却高兴不起来。

「喂！什么败家子啊！你说谁呢！」

约瑟夫全身散发着难得的威严与魄力回过了头。

那瞬间，哈罗德立即趁隙猛然挥拳而来。拳头即将招呼到约瑟夫的太阳穴上，却在到达的前一秒被挥开。无声无息前进的李以他优雅的动作，让哈罗德在空中翻了一圈。

哈罗德好不容易才爬着站起身来怒吼。

「多管闲事的东方人！你们为什么要对这种少根筋的大少爷尽忠尽诚！」

「上一代拜托我们的啊。」

中国人回答了他。

「就是安德烈·费兹西蒙斯爵士。他说我这不孝子就麻烦你们扶植了，请让白银骑士团延续下去。」

「骑士团？别让人笑掉大牙了。就一个黄毛小子和两个东方人？根本没什么正经家伙吧！」

哈罗德嘲笑道。

「比您要来得正经多了呢，这位年轻少爷。」

中国人冷淡地回答后，印度人也接着说了下去。

「您似乎不管是在东印度各岛，还是马来西亚，都相当随心所欲乱来呢。强抢当地名家的家宝、羞辱他人、对他人妻子施以暴行还用暴力让那位丈夫闭嘴，连当地总督府也都没办法处理了，只好把你送回英国来了不是吗？」

哈罗德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以野兽般的动作猛然扑过去，但不是对着戈什，而是约瑟夫。不过李已经预料到他的动作。

李的手刀从旁边切中他的下巴下方，哈罗德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打飞出去。他的背部撞上了书架。盘子、人偶、面具，还有药壶、杯子、瓶子等，哐啷哐啷地全掉了下来。哈罗德在满室飞舞的尘埃当中，呻吟着起身。

他的两眼闪出黄色光芒，两耳向上延伸，下腭往前，看起来越来越长，全身也忽然开始发黑。体毛哗的一声，瞬间汹涌地覆盖了肌肤。

「约瑟夫爵士！」

李对年轻的主人喊了一声，便退下一步。若对方不再是人类，那就不是随从出场的时候了。

与李相反，约瑟夫则往前站了一步，他拔出心爱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哈罗德。此时莫雷家的年轻少爷，正好也变身完成。约瑟夫毫不犹豫地开枪，沉闷的枪响之后，随即听见痛苦与错愕的呻吟声。

「你、你做了什么……？」

哈罗德的舌头打结，嘴角也冒出水泡，伤口喷出血液，成为红色小蛇从他压住伤口的手指间爬出。

「只是将你们对约瑟夫爵士做的事情，依样画葫芦罢了。」

「没错，只不过不是把银换成锡，而是把锡换成银而已。」

中国人摊开手掌，让哈罗德看见他手上破破烂烂的锡弹。

「看来您小看了我们的主人呢。约瑟夫爵士早就看穿了银弹被换成锡弹，也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早就准备了预备用的银弹！」

「不，其实我没……」

约瑟夫正打算说些不该说的，却突然皱起脸来。因为印度人用手肘从旁边撞了撞他的腰侧。

「您闭嘴。难得李想让您有面子一点，不可以打断他。」

「我、我知道了啦。」

事实上这时哈罗德完全没有余力倾听约瑟夫失言所说的内容。他正全身痉挛、体毛也一束束掉落，尖牙利爪都剥落下来，嘴里的泡沫成为瀑布流向胸口。那双黄色的眼眸失去亮度而变得混浊，原先充满敌意伸向约瑟夫的手臂也垂了下去。他拼了命才翻过身去，双手双脚在地上往门口爬。

虽然他背对枪口，但约瑟夫并没有开出第二枪。银弹的破坏力和怪物的魔性成反比，若是哈罗德被银弹射中却没有马上死亡，就表示他还留有相当程度的人性。

两个东方人很能理解约瑟夫不打算痛下杀手的心情。

「哎呀，虽然死了可能还比较好呢。」

正当印度人喃喃说着这话时，另一个脚步声传来了。约瑟夫将视线转过去，见到正奔过来的派翠西亚。她看见筋疲力尽倒在门口的兄长，尖叫呐喊着。

「哥哥！你没事吧！」

「啊，莫雷小姐，不可以靠近他。或许您非常心痛……」

派翠西亚用尽全力推开正打算温柔制止自己行动的约瑟夫。年轻的白银骑士团长就这样华丽地飞出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不，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印度人和中国人就从两旁迅速伸出双手，避免了主人跌倒的难堪。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样啊。」

中国人的指尖前方，是拼了命紧抱住兄长的莫雷家小姐。

「哥哥、哥哥！要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在那异常悲痛的声音当中，令人感受到某种异样的爱情，就连约瑟夫也不禁有些退缩。他重新站好身子，向小姐搭话。

「啊，那个，莫雷小姐，这件事情是有缘由的……要是您误会可能不太好……」

派翠西亚猛地站起身来。

「你对哥哥做了什么！你这可恶的英格兰人！」

派翠西亚一巴掌搧在约瑟夫的脸颊上——的前一秒，李与戈什抓住年轻主人的双肩向后拉，因此那恨意十足的女性巴掌也扑了个空。

Ⅶ

约瑟夫调整自己的呼吸。虽然他看见了一脸苦涩走过来的莫雷氏，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行礼的好时机。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您原先就知道哥哥的秘密对吧，莫雷小姐！」

「闭嘴，你这个英格兰人！垃圾人！」

「噢，居然这样说呢。」

约瑟夫对这位小姐的幻想，完全打消。

「对于我个人的怒骂，就算是我以宽怀之心宽恕，但是对于所有英格兰人的中伤诽谤可就没办法了呢。要是您至少维持一点淑女的样子……」

「装什么伟大！你只不过是个英格兰人！被全世界讨厌的人！鸦片走私商人！破坏遗迹的盗墓者！味觉障碍！要是不甘心就回嘴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忽然被点名说要回嘴，约瑟夫反而踌躇不已，而东方人随从们则低声交谈。

「哎呀，女人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呢。」

「不过全都是实话耶，这小姐还真是相当了解历史和世界情势呢。」

纵然相当佩服，中国人还是出手将他那不肖的主人从窘境中拯救出来。

「小姐，您要以怨报德也请适可而止。我们早就知道，是您换掉了约瑟夫爵士的银弹。还有煽动佃农一事。您要是再这样轻举妄动下去，亲爱的哥哥可能就无法变回人类的样貌啰。」

派翠西亚彷佛遭受雷击一般，立刻闭嘴放下了手。原本她还用充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瞪着中国人，但马上垂下睫毛，再次趴倒在失去意识的哥哥身上。而那不知何时现身于此的父亲，则茫然地看着孩子们。

「那么，史蒂芬爵士。」

这话听起来像是约瑟夫开口，但其实是印度人轻轻支撑着年轻主人的身体，语气沉重地说。

「请让令郎就医。虽然多少需要一些时日，但身体应该能够恢复健康。不过，精神方面就无法保证了。」

莫雷氏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接着对他说话的是李。

「您实在无法原谅令郎舍弃故乡前往热带，因此在他居然恬不知耻地回来以后，您一直想着要给他点惩罚。您从令郎那里听说了安京·阿札克的事，虽然觉得非常愚蠢却还是姑且一试，是这样没错吧？」

莫雷氏垂头丧气。

「我只是想，要是稍微、稍微吃到点苦头的话，哈罗德应该也会有所反省的。是我太肤浅了，该反省的是我。」

李若有深意地重重点了头。

「惩罚或者报复这种事情，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过了头。毕竟很少人考虑到会引起反动、反作用之类的。」

「实在丢脸。」

「既然您已经明白了，那就不用太在意。不过，我方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因此打算让这个案件结案……」

「是要谈谢礼吗？」

「不，本骑士团称之为赞助会费。唔，这次连同杂费计算起来是九十五磅九先令四便士。零头就当成赠礼，麻烦您支付九十五磅九先令。」

莫雷氏进了书斋很快便走出来，将写有九十五磅的支票交给三位白银骑士团的成员。戈什确认过收下的金额和签名，以相当贴心的语气说：

「我们并没有要对名门贵族的家庭教育插嘴，该怎么处置令郎和令嫒，想来当家之人也有您自己的意思。当然，如果您需要商量的话，我们也能好好应对……」

「不过，这就需要另外付费了。」

两位东方人彬彬有礼地低下头，退到年轻主人后方。

「那么，约瑟夫爵士，我们继续留在此处只会给莫雷家添麻烦，还是马上回伦敦吧。」

「在这里磨磨蹭蹭也不会有好事，好啦，我们快走吧。」

于是五分钟后，载着三位客人的莫雷家马车，匆匆忙忙地往爱丁堡出发。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坐在主人对面的印度人亮了亮那张支票。

「回伦敦后把这个存到当家的帐户里，找一支比较好的股票投资吧，那边有可以信赖的仲介员。」

「咦，你有在买股票吗？」

「是啊，有在买。用我微薄的薪水。」

「真抱歉薪水微薄啊。」

「您要是觉得抱歉，就应该要修正，这样才是绅士。」

「认知与行动是不同的。」

「说得也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主人首先打破僵局。

「姑且当成参考我就问问，戈什你靠股票赚了多少？」

「两千磅左右，还没有很多。」

「呃、噢，还满厉害的啊。」

「一开始只有五磅呢。」

「噢，这样啊，那李呢？」

「李比我少，但应该也已经超过一千五百英镑了。还有安妮……」

「还有安妮？」

「进场的时候是一磅，如今应该差不多存了五十英镑吧。」

车轮似乎辗过了石子，马车大幅震动一下。不过约瑟夫皱眉并不是因为车子。

「搞什么，大家都比我有钱嘛！我才希望你们付薪水给我咧。」

「所谓薪水是针对劳动支付的东西。」

印度人这么一说，中国人也稍微正色后告知主人：

「约瑟夫爵士，我们是受雇于费兹西蒙斯家的人，难道您认为我们是不理会主人家，只为了自己而图那些利息资产吗？」

「咦，所以是……」

「费兹西蒙斯家的资产凭借股票运用，目前已经达到八千八百四十英镑，三个月以内应该会达到一万英镑。」

「一万英镑？太、太棒啦。」

「要是在约瑟夫爵士这一代，费兹西蒙斯家跌落为贫困阶级，我们就太对不起前代主人了。」

口中说出彷佛将忠诚心化为实体的言语，李直直盯着他那开始陷入一片妄想的主人。

「听好了，约瑟夫爵士，那些是费兹西蒙斯家的资产，可不是您个人的零用金喔，请您不要误会了。」

「那不是一样吗……啊，不、唔，我知道啦，我才不会搞混呢。话说回来，股票形成的资产，要怎么样才能从户头里领出来啊？」

「您要知道这件事情，是打算做什么呢？」

「不，我没有要干嘛啊。只是单纯地，那个，我毕竟是费兹西蒙斯当家主人，有严正管理资产的责任义务嘛。」

虽然约瑟夫尽可能找到最适合他的借口了，但东方人随从们可不会就此上当。印度人咧嘴一笑。

「约瑟夫爵士，您不用担心。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来临前，我们一定会好好管理的。」

「我们，是指你和李？」

「还有一个人。」

「不会是姑母大人吧？」

「不，是安妮。李、安妮和我三个人的签名少了任何一个，要从户头领个一分钱出来都办不到。」

约瑟夫死命压抑着自己的扭曲表情。

「这、这样啊，还真是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呢，简直跟旅顺要塞一样。」

「承蒙您如此称赞，实在惶恐。」

「我是讽刺！」

「哎呀，原来如此，我没听出来呢。」

马车再次摇晃。印度人万分慎重地将支票收进上衣内袋里。约瑟夫的视线追着他的动作，然后开了口。

「我想问一件事情。」

「您请尽管问。」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靠股票赚钱啊？」

——这是秘密。

印度人并没有这么说，而是豪气干云地点点头。

「其实非常简单的。」

「所以我就是在问，到底要怎么做啊？」

「在大家都想卖掉的时候便宜买下，大家都想买的时候高价卖出。只要这样，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看见约瑟夫一脸不悦，东方人随从们对看一眼，露出了梅菲斯托费勒斯般的笑容。

「哎呀，约瑟夫爵士不需要在意下流的金钱之类的事情啊，还请专注在白银骑士团的工作上。」

「戈什说的没错。回到伦敦之后，还有新的委托书和安妮自豪的肉桂派在等着约瑟夫爵士呢。」

「你以为可以用肉桂派来糊弄我吗！等回到伦敦，我一定要让你们搞清楚谁才是费兹西蒙斯家的当家主人！」

「好的好的。」

三名白银骑士团成员搭乘的马车大前方，汽笛声响彻。虽然离天亮还早得很，不过那是由格拉斯哥出发、经爱丁堡前往伦敦的首班列车。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阴暗的荒野上疾驰往爱丁堡。

第一卷 白银骑士团的小冒险 第1章 来自南半球的客人

Ⅰ

「伦敦的十二月就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比十一月好。」

不知这句话是谁说的。尽管说法五花八门，但大多数的伦敦人应该都会耸耸肩表示同意。冰冷的雨滴和泥泞终于告一段落，进入阴天与雪花的季节，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芒；在冬季阳光照耀下的积雪，看起来倒也有点像巨大的珍珠堆。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早晨，位于伦敦西北部伦德尔街上的费兹西蒙斯家中，接近九点时，主卧室里的当家约瑟夫·恩斯特·费兹西蒙斯刚刚醒来。虽然已经九点，不过这个季节天空并没有完全明亮，二十四岁的约瑟夫在阴暗中坐起身来，叹着气喃喃自语。

「唉，好想变成熊喔。」

要是一头熊，就能冬眠了。

虽然维多利亚女王在夫君阿尔伯特亲王离世后，一辈子都穿着有如丧服的黑衣，不过在二十世纪开始时，她也已经辞世，享寿八十一岁又八个月。她以女王的身份在位六十三年多，同时君临印度二十四年。

现在的英国国王是她的儿子爱德华七世，但由于母亲相当长寿，因此他即位的时候也已年届六十。他将王朝名称由汉诺威王朝更改为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并积极推动外交政策。

「约瑟夫爵士！主人！您也该起床了吧！早就该吃早餐了！」

活力十足地对着寝室大门吼叫的，是年轻女性的声音。那是出身爱尔兰的女仆，十七岁的安妮。约瑟夫原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但在他听见红发女仆对着走廊墙壁上挂的英国国王肖像怒吼后，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侵略我家乡爱尔兰的英格兰人坏蛋头子！你这个恶魔的手下！爱德华七世，下地狱去吧！」

约瑟夫慌慌张张从门后探出头来。

「哎……喂！你说话小心点，怎么对着国王陛下乱说那种话……」

「请您别太在意，约瑟夫爵士，我只是对着肖像说这些话，并不会对他本人说的。」

「这是当然的啊，怎么能让你做那种事情！首先，我家什么时候变成反英激进份子的巢穴了？我可是国王陛下忠诚的子民……」

「好啦好啦，您快去餐厅吧。」

两名身穿随从服的青年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分别是印度人戈什和中国人李。看见年轻主人还穿着睡衣，两人面不改色地一起挤进寝室里扒了他的衣服，又东一件西一件套上，帮他换成白天应有的服装以后，就拉去了餐厅。

桌上摆着典型的英式早餐。荷包蛋、培根、薄吐司、烤蕃茄、燕麦，以及红茶。虽然也放了牛奶，不过约瑟夫不一定每天都会在红茶里加牛奶。然而除此之外，几乎每天毫无变化。约瑟夫并不觉得厌烦，也不在意荷包蛋煎的程度如何，迅速吃了起来。

——每天都吃这些，还真是不会腻呢。

戈什的脸上似乎是这么写的，约瑟夫想。中国和印度都是美食的国度，因此肯定受不了英国人的餐点如此单调，还会觉得很蠢吧。但这种想法其实只是约瑟夫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等到约瑟夫用完餐，太阳已经为伦敦的街道投下白色光芒。他离开餐厅后，又去了趟洗手间便进了图书室。李和戈什就跟在他后头。

「您一大早就到图书室做什么？」

「想说来写个小说吧。」

怎么又是这么无厘头的想法？李一边在心里皱眉，表面上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问道。

「恋爱小说吗？像《红楼梦》那类的。」

虽然李试着提出自己国家的名著，但约瑟夫非常认真地否定了这点：

「恋爱是要谈的，不是用来读的。」

「哈哈，您说的是。」

「你看这个。」

约瑟夫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书籍，给李看了看。

「D. R·A·C·U·L·A……」

「这念作《德古拉》。」

「噢，是吸血鬼的故事吗？」

李也知道这本书。这是八年前剧场相关人员伯兰·史杜克所撰写的奇幻小说，在他的印象中是人类会变成蝙蝠之类的故事……。

「这本书怎么了吗？」

「这样你还看不出来吗？」

「要卖给古书店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啊！」

「噢，想说可能您手头又不太方便什么的……」

「不是！我才不是要说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

约瑟夫将《德古拉》放在书桌上，又拿起另一本书。

《财神有难》。

这是一九〇二年出版的美国畅销小说。

「哈哈，这次是一举致富的故事吗？」

「才不是那么普通的故事。」

这本小说的主角突然继承了祖父庞大的遗产。他非常高兴，但是要继承全部遗产的话有个条件，「他要先收下一百万美金，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全部花光。」

「怎么会有这种条件，真是搞不懂。」

「天晓得，我又不是作者。」

「话说回来，区区一百万美金，要是资产家随便挥霍或者捐款都能用掉吧。」

「所以说没有那么简单啊。」

后面还有其他条件：不能买股票或土地、捐款或赌博最多只能用百分之五、也不可以提高仆役们的薪水……。

「真是讨人厌的老头子。」

「结果呢，主角怎么做？」

「他去参加选举。」

中国人和印度人完全能够理解。

「噢，原来如此。」

「美国的名产就是金钱选举吧，结局又是如何呢？」

「不知道，我还没读。我想说的是，我正在学习如何才能写出卖座的小说啦。」

「那是能学习的东西吗？」

听见李这疑问，戈什回答了：

「哎呀，毕竟现在是迦利末世嘛。」

「迦利？」

「又叫迦利·宇迦，指的是人类史上最后且最恶劣的黑暗时代。」

「喔？不过现在的确很难说是像天堂一样啦。」

约瑟夫失望地喃喃问道：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时候结束啊？」

「以西历来说是从纪元前三一〇二年开始的。」

「什么，从金字塔盖好的时候就开始了吗？还真长哪。」

「而且长达四十三万二〇〇〇年。」

约瑟夫非常认真地盯着他的印度人随从瞧了瞧，然后摇摇头。

「印度人的时间感还真是含糊啊。如果那个什么迦利还会持续四十万年以上的话，不就表示人类还有四十三万年都不会毁灭吗。」

「这我们是没办法确定啦……」

「除非是搭乘时间机器吧。」

H·G·威尔斯和法国的儒勒·凡尔纳并称为科幻小说之父，《时间机器》一书发表的时间正好是距今十年前，之后他又相继发表了《莫罗博士岛》、《透明人》、《世界大战》等作品，被誉称为天才。当时他也才三十来岁，又是个美男子，因此与许多女性都传有诽闻，对于约瑟夫来说，是相当憧憬的对象之一。

虽然约瑟夫在南非被黄金和钻石压死的梦想已经破灭了，不过还是有可能成为世界史上的伟人。人类尚未到达过南极点、没有登上圣母峰山顶、也还没有找到中国长江的水源，但凡能办到其中一项，铁定能成为伟人。但问题在于，相较起探险或者登山，他更喜欢午睡。

此时玄关方向忽然传来门环大作的声响，非常强烈、而且急促。李立刻跑过去，又马上回来报告。

「约瑟夫爵士，肥羊来了。」

「不要用那么下流的词，那是客人。」

「名为客人的肥羊。」

「算了，快点让他进来吧。」

约瑟夫连忙跑到镜子前，用梳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Ⅱ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中年巨汉。

年龄应该是五十来岁吧，有着一头银灰色的发丝，相同颜色的眉毛及胡须。身高六尺，肩膀及胸膛都相当魁梧。戈什彬彬有礼地接过客人的外套，看见他的颈项被晒得红通通。红脖子，这是居住在热带的白人特征。

「我是格雷戈里·肯特爵士。」

「在下是约瑟夫·恩斯特·费兹西蒙斯爵士。」

「我从南非来的。」

男人大胆地打量着接待室。

「我曾经和波耳人作战，相当爱国的。」

他的情绪高昂，抬头挺胸直言不讳。

「真是太令人佩服了，没想到竟然有波耳战争的勇者来访。」

约瑟夫刻意挤出大受感动的音调。其实他一点也不感动，不过人类社会里毕竟存在所谓的社交用语。

「你没有参加战争吗。」

「我当时还只是个上大学的小辈。」

「有些年轻的义军和你同年呢。」

「这样啊。」

波耳战争是一八九九年十月到一九〇二年五月期间于南非发生的战争，又被称为「南非战争」，但那并非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战役，而是白人之间的战争。波耳人是十七世纪就移居至南非的荷兰血统之人，当中也混入了一些法国血统。

到了十九世纪，英国人也去了南非，于是南非被分割为波耳人建立的川斯瓦共和国、奥兰治自由邦，以及英国人建立的开普殖民地三块。原住居民的黑人们则完全没有任何权益可言。

刚开始白人们还和平共存，但是就在川斯瓦共和国发现黄金和钻石的大矿脉以后，事情马上发生变化。开普殖民地和英国本地都有英国人受到欲望趋使，涌进川斯瓦共和国，和波耳人发生争执。英国也企图将开普、川斯瓦和奥兰治整合在一起，成为自己的属地。波耳人自然大为反弹，于是战争便开打了。

这完全是英国的错，但也是因为波耳人让人有机可乘。最先是他们从当地的原住居民黑人手上抢夺土地，甚至对他们有严重的种族歧视。黑人、波耳人与英国人之间在土地、人权、税金、强制劳动等方面都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纷争，统治者只好增加军队，于是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一日，战争全面开打。

「我以将校身份参加了『帕尔德伯格战役』。」

「这样啊。」

约瑟夫试着表现出感慨。

「您一定相当英勇吧。」

得到的答覆也相当爽快。

「我射杀了三个波耳人。之后用来福枪的枪身殴打了几个人，用军刀刺杀了几——哎，说老实话波耳人还挺能打的，不过那四千个人最后还是举了白旗。」

波耳战争最后是由大英帝国取得胜利，虽然得到广大且丰裕的殖民地，代价却很高。面对三万八千名波耳人军队，居然得要派出五十万人大军，战争费用更高达两亿两千三百万英镑，结果压迫了国家财政。

同时这件事也大幅降低了大英帝国在国际上的威严。毕竟不管怎么看，只会觉得是强大的英国在欺负弱者，因此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德国和法国都当自己没做过这种事一样大肆批评、嘲笑英国。

「那些家伙不过是羡慕嫉妒英国罢了。」

格雷戈里·肯特爵士将壮硕的身躯往那带有扶手的椅子上一摆，椅子随之嘎吱了一声。肯特并没有特别粗暴，然而那张有点老旧的椅子仍然发出了声音抗议他壮硕身躯的重量。

「到了新世纪，英国会更加繁荣。法国人和德国人就如同丧家犬在一旁咆哮就行了。」

椅子再次嘎吱作响。哎呀，到底是上了年纪哪。约瑟夫将椅子当成人类一般同情。

真希望这次能够做笔好生意，赚点能够换把椅子的钱，好让它退休哪。

「呃我说，派翠克爵士。」

「我是约瑟夫。」

「哎呀抱歉，不过你的名字还真容易记错呢。」

到底是怎样才能把约瑟夫和派翠克这两个名字弄错的啊？约瑟夫在内心不住吐槽对方，并且尽可能不要表现在脸上。

从服装上看来，对方是个许久不见的大客户。若非如此，早就把他踢出门了。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是有够夸张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进入正题啊？

就在约瑟夫天马行空思索之际，那位自称格雷戈里·肯特爵士的男人正打量着年轻的准男爵。看来客人正在观察……不，评估自己的价格吧。约瑟夫试着优雅地微笑，面带自信，但不让人感觉傲慢。对于风采其实尚称高雅的约瑟夫来说，这并非太过困难的演技。

「你也真是个怪人呢。不请管家，只有东方人随从和爱尔兰女仆吗？」

「是的，过得节俭些。」

约瑟夫的回答不全是谎言，但也算不上真相。事实就是，他因为付不出雇用管家的薪水，所以才过着简朴的生活。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南非是个好地方喔。」

其实到了目前一九〇五年，南非在政治上都还没有正式统一，形式上仍然是开普、川斯瓦、奥兰治的三国鼎立状态。英属南非联邦要到一九一〇年才会成立。虽然大家并不是很在意，但其实当时所谓的南非还是地理上的名称而非国名。

「在那里，不管是哪个人种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呢。虽然也有例外，不过能够靠权威和法律来矫正。」

「噢……」

「要掌控东洋的偶像崇拜者们，应该是相当辛劳吧。」

「面对基督教徒有时也是挺辛苦的呢。」

「嗯哼，唉，也是啦。」

客人微微扬起嘴角，刻意大笑出声。约瑟夫将笑容降低了百分之五，终于忍不住主动切入正题。

「那么，您要不要谈谈来意呢？」

「噢，说的也是。」

面对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约瑟夫，肯特刻意用力点点头。

「是有事情想要委托你。」

这种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约瑟夫的心声。幸好不是来讨债的——这是戈什和李的心声。

「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我和家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听起来很糟糕呢。」

「所以我希望你保护我和家人的性命，抓住那些打算危害我们的家伙。」

约瑟夫迅速地看了两位随从一眼，然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您去找过警察了吗？」

「警察？」

肯特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那些十五年了还无法逮捕开膛手杰克的家伙，是能指望他们什么！」

「实在抱歉。您说您的生命遭受威胁，是否有印象招人怨恨之类的呢？」

「我一向活得光明正大。」

「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会以怨报德的。」

「确实如此。以怨报德啊……？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的。」

肯特重复着话语点了点头。很难判断他是因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又或者是想说服自己。

「这件事我原本想委托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可惜他两三年前退休了啊。」

「他是非常伟大的侦探，但终究敌不过年龄。」

约瑟夫心高气傲地应道。客观来看，他在年纪较轻这点上，自然是胜过福尔摩斯的；那么其他方面呢？嗯，大概就是逃跑的速度不会输人吧。

「我听说你是安德烈·费兹西蒙斯爵士之子，因此想来委托你。」

「您认识亡父吗？」

「并没有见过。不过我听说他会使用银制武器，打倒那些非人类的怪物。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好。」

「您不喝点红茶吗？」

对方的回答完全超乎约瑟夫的想像。

「真正的上流阶级是喝绿茶的……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家伙是为了要惹我生气，特地从南半球来访的对吧。约瑟夫在内心掐住了肯特的脖子，但经济上不允许他实践这个行为。要是因为自己一时大意而让大客户跑了，中国人、印度人还有爱尔兰人肯定都会瞪死他。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怎么会呢，年轻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不需要觉得丢脸。」

「我立刻让人拿绿茶来。」

「不，不必，我不是来喝茶的。我要告诉你的烦恼是这样的，从我自南非回国之后，我和家人都为了波耳人的幽灵感到相当烦恼。」

Ⅲ

「波耳人的幽灵……吗？」

约瑟夫思考着。银制子弹能对付幽灵吗？印度人和中国人也在年轻主人的背后快速交换了视线。

「是被称为幽灵的波耳人男性。」

肯特立刻打住了约瑟夫的疑惑。

「那家伙学会了非洲人使用的黑魔术。」

肯特的声音和表情就彷佛他自己是个黑魔术师。至少约瑟夫这么认为。这个来自南非的人，个性有够让人厌烦。

为了重整心情，约瑟夫提出问题：

「具体上来说是什么样的黑魔术呢？」

「要是具体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您说的是。」

「哎呀，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说起来好像是在远距离杀害他人、或者让对方发狂之类的。」

「实在非常糟糕呢。」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先不管那个，你觉得怎样，可以接受我的委托吗？」

约瑟夫并未马上回答，肯特自己就提出了条件：

「订金一百英镑，成功报酬五百英镑，当然另外需要的经费都会支付，你觉得如何？」

约瑟夫脑中的天秤到方才都还保持着精微的平衡状态，但这时完全倒向一边。他假装陷入沉思，实则快速瞟了眼随从们的表情，但因为无法确认他们的反应，只好问个问题来争取时间。

「此事让您如此担心吗？」

「我是还好，毕竟非洲人的黑魔术之类的我是不信啦，也不会害怕。现在可是二十世纪喔。」

「是迦利末世呢。」

肯特把约瑟夫的话当成耳边风。

「害怕的是我的家人。」

肯特粗勇的手往西装内袋里伸。虽然看起来很像是掏枪的动作，不过他那根粗壮的食指与中指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这是我和家人的合照。」

「能让我看看吗？」

肯特默默递出照片。约瑟夫彬彬有礼地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成人和孩童加起来总共有六名男女。不过约瑟夫眼睛的焦点全都集中在一名年轻女性身上，忍不住发出了坦率的赞叹声。

「真是位美丽的小姐哪。」

「照片上还有我的妻子和儿子们呢。」

客人的声音听上去布满了带刺的讥讽，不过约瑟夫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尽管这是张黑白照，所以看不出她的发色和瞳色，但这却是从她父亲身上所无法想像的艳丽。

印度人和中国人不经意地越过主人肩头看了眼照片，然后两人一起用膝盖顶了顶约瑟夫坐的那张椅子。这表示，请不要太过着急。

「小女已经和哈特福德子爵订了婚。」

还不到十秒，约瑟夫甜美的梦想静静化为碎片。肯特家的小姐年龄应该将近二十岁，订了婚也是理所当然。

约瑟夫勉强挤出丧失热情的声音。

「呃，我记得哈特福德家应该是伯爵家……？」

「对象是伯爵的长男。」

「噢，原来如此。」

虽然一概称为贵族，但是拥有爵位的只有当家主人，在法律上其他家人都是平民。不过惯例上会称呼长男为父亲下一阶级的爵位。因此哈特福德伯爵的长男，就称为哈特福德子爵。英国的贵族制度相当麻烦，但无论如何，对方身为子爵，地位就比准男爵的约瑟夫还高。

约瑟夫总算将视线转向肯特家的其他人。戴着帽子年约四十左右的女性，应该就是肯特夫人了。虽然不知为何表情相当严肃，但年轻时想必也是位美人。男孩子有三个，年纪看起来大概是十七、十五、十二岁吧。不过这些人，不重要啦。

肯特直接向戈什搭腔。

「你是印度人对吧？」

「没有错。」

戈什恭敬地低下头。约瑟夫想，你对身为主人的我应该也要这么郑重吧！但毕竟是在客人面前，这些话只好吞进肚子里。

「波耳战争的时候，我大英帝国军中也有印度人部队。」

「我也有听闻这件事情。」

「不过他们还真是帮不上什么忙呢。那些印度人统领不了队伍，根本不能在统一的指挥下整齐作战。所以就算人数众多兴起叛乱，大英帝国也是永远不败的。」

他用政治家风格的语调一口气说完，竟然还继续说下去。

「不过哎呀，还是比中国人好多了啦。那些家伙除了钱和鸦片，什么都不在乎呀。

想必不久后应该也跟印度一样会变成大英帝国的领地吧。这样对你们也好，毕竟你们根本没有人民的政治。」

见肯特的视线投来，李也回了个礼。

「我们也非常希望能够有理想的政治。」

「呵呵，这样啊。」

肯特发出了做作的笑声。

「约瑟夫爵士，虽然我有点意外，不过你的仆人们倒是挺有教养的嘛！我相信你，你要是愿意接下委托，我现在就签一百英镑的支票。」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无法接受。」

这个回绝来得出其不意，肯特的反应慢了好几拍。

「……我觉得交易条件相当不错呢。」

「并不是条件的问题……」

约瑟夫正要开口回答，中国人和印度人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从左右两边挟持住刚起身的约瑟夫，抓住他两边手腕。

「客人，不好意思，我们要暂离一下。」

两人向肯特行了个礼，挟持着年轻的主人，打开了隔壁房间的房门，又关上。约瑟夫在并不宽敞的图书室中呻吟。

「到底是搞什么啊，怎么会有仆人妨碍主人发言的啦！」

「搞什么？我们才想问您在搞什么呢。」

李同意戈什所说。

「没错，条件这么好的委托，不能毫无理由就拒绝。」

「我才要说理由，你们就把我拉走啦。问题不在于条件！那个南非家伙侮辱我的随从、还嘲弄你们的同胞耶！」

印度人轻轻举手制止了主人。

「侮辱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李，你不生气吗！」

「毫无生气的价值。」

中国人的表情相当平稳，但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约瑟夫虽然习惯了，却觉得这大概就是白人会觉得东方人很诡异的理由吧。约瑟夫深吸了几口气，语气苦涩地问：

「那应该要怎么做比较好？」

「提高报酬金额。」

中国人说得理所当然，印度人又加以补充。

「只要从他身上大捞一笔就行。就让他好好明白，无礼的行为得要缴很重的税金就行了。」

「原来如此，你们是做这种打算啊。如果你们觉得这样行的话，那我就定他个侮辱罪吧……」

约瑟夫轻轻击掌。

「好，我决定了。就从那家伙身上大捞一笔吧。」

「真不愧是约瑟夫爵士，和女性无关的事情都能如此果断。」

「不要从奇怪的角度奉承我。不过若对方拒绝的话，又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就照您最一开始的打算，回绝他就好啦。」

Ⅳ

约瑟夫才刚回到接待室，还来不及辩解，肯特便先声夺人地问：

「你是牛津大学毕业的吗？」

「不，是剑桥……」

而且花了五年才毕业。这类事情就没有多嘴说了。肯特轻轻一哼。

「噢，那就和塞西尔·罗兹没关系了。」

「您讨厌塞西尔·罗兹爵士吗？」

「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那样吗？」

「唔，是呢。」

塞西尔·罗兹可说就是兴起波耳战争的人，他出生于牧师之家，牛津大学毕业后就前往南非。由于成功挖掘到钻石而成为亿万富翁，但他仍不满足，硬是抢来更多的钻石矿脉及金矿矿脉，将手伸向北方、把一百万平方公里多的广阔土地都化作英国的殖民地。在一九〇二年去世后留下六百万英镑捐款给母校。

如今一九〇五年，英国首相是自由党的甘贝尔-班纳曼。波耳战争的时候，他严厉批评英国军队司令官基秦拿的严酷战略。

「胜利者」基秦拿由于其功勋而在一九〇二年获封子爵之位，现在以「英属印度军总司令官」身份待在印度。从远方到更加远的地方去，相当辛苦。

「若是为了波耳战争的复仇，那么基秦拿将军更应该是复仇对象呢。」

「基秦拿可是大英帝国的英雄！」

「当、当然是了。不过，也因为这样，所以他应该会遭波耳人怨恨……」

「哪有战争不被敌人怨恨的！」

「对您来说也是如此吗？格雷戈里爵士。」

约瑟夫不经意地试着打探，但是肯特的防御心却非常强烈。

「只要英国人尊重我就够了，就算不是敌人，外国人怎么想又与我无关！」

肯特打量着约瑟夫。

「你是白银骑士团的领头人吗？」

「在下还不够成熟，但的确是。」

对于约瑟夫如此拙劣的谦虚，肯特再次发问。

「那么，还有几位骑士呢？」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肯特的视线从约瑟夫的脸扫向李的身影，然后移动到戈什的身上，环视了整个接待室。

「……不会吧。」

「您是指什么事情呢？」

「该不会印度人和中国人仆人，也都是骑士团员吧？」

由于过去也曾经被问过这个问题，因此约瑟夫泰然处之。

「在亚瑟王的宫廷里，也曾经有一位叫做帕拉米度斯的摩尔人骑士喔。」

摩尔人是居住在非洲地中海沿岸、信奉伊斯兰教的民族。肯特重重吐了口气，瞪着约瑟夫。

「东方人可是相当憎恨我们白人喔。」

「毕竟我们做了很多会让他们憎恨的事情嘛。」

顿了一秒，约瑟夫又说下去：

「而且现在也还在做呢。」

「那又如何。我想说的是，能信任那些家伙吗？他们很可能随时打算报复白人——」

「我并不赞同德国皇帝的黄祸论。要是问我的话，我认为德意志大帝才是最危险的人物。我想那男人不久之后一定会引发相当要不得的事情。」

「大帝可是——」

「啊啊，大帝离伦敦可是有五百英里以上呢，还是别管他了。我们是不是该把话题拉回工作了呢，格雷戈里爵士。」

看了看约瑟夫和站立在他左右两边的东方人，格雷戈里·肯特爵士重重哼了好几次。

Ⅴ

约瑟夫反覆看着手上那张两百五十英镑的支票，好不容易才出声向印度人和中国人搭话：

「喂，变成这样，是要怎么办啊？」

「请律师过来，协助我们制作正式的契约书。」

戈什相当冷静地回答，旁边的李也点点头。

「真的吗？这样真的好吗？」

格雷戈里·肯特爵士刚才从约瑟夫家愤然离去。他一把抢走李递过去的丝绒帽以及戈什递出的外套，脚步声也很粗暴。在更加的粗暴的关门声后，他走到了外头积雪的路上。

「以绅士来说，他稍微欠缺了些自制力呢。」

听了李的感想，戈什也点点头。

「的确，我还以为他会挥拐杖施暴呢。」

「他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订金两百五十英镑、达成报酬一千英镑，这也实在太凶狠了吧！」

「提出这要求的可是约瑟夫爵士您自己呢。」李说。

「那、那是因为，你们这样教唆我……」

「而对方最后也接受要求了，交易成立。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戈什。」李说。

「简单来说是个无法信任的委托人。结果他到底为什么会接受这么夸张的条件，根本就没有说明相关事情。」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无论付了多少钱，都会有无法解决的事情。约莫如此吧。」

「可能有不想拜托警察的秘密？」

「哎呀，约瑟夫爵士，您接了个危险的工作呢。」

约瑟夫忍不住从椅子上稍稍起身。

「我本来想要拒绝的啊！可是恶魔的手下制止了我，还叫我要大捞一笔！」

李和戈什对看一眼，一同耸了耸肩。

「哎呀，我们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接受那种条件啊。对吧，李？」

「一般是不会接受的啊。」

「英国人还真是欠缺常识……」

「吵死了，不要怪罪到英国人身上啦！」

约瑟夫虽然哀叹不停，但说到底接下工作的还是他自己，所以他也没办法一直指责随从们。写在支票上的金额，成了名为责任感的锁链束缚住他。

「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多加小心吧。」戈什说道。

「根源在南非，这点是相当清楚。得要弄清楚他的过去呢。」李说。

基本上他们是听肯特亲口说过了，但这并没有第三者的保证。理所当然必须考量他可能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

「是不是在强制收容所那里，做了会招人相当憎恨的事情？」

「收容所当中的波耳人超过三分之一死亡，听说婴幼儿将近半数都死了。」

「呃、唔，我知道那件事……」

约瑟夫的声音失去了活力。

波耳战争中，大英帝国五十万军对上三万八千波耳人，本该是轻而易举，但是在莱迪史密斯、马朱巴、马杰斯方丹、斯托姆贝格、科伦索等几处会战，英国军都吃了败仗。好不容易靠着人多势众而增加了一些占领区，却遭受精通当地环境、神出鬼没的波耳军游击战攻击。

忍无可忍的英国军队为了解决游击战的问题，基秦拿将军下达了非常手段的命令。他将波耳人的城镇、村庄及农场都烧个一干二净，把所有女性与孩童赶出来，将他们关进了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强制收容所。人数大约有四五万人。没有给他们什么食物或者医疗用品，因此当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都病死或者饿死了。

将占领地的非作战人员送进强制收容所这种近代战争的恶梦行为，英国军可是比德意志纳粹还早了四十年。这不但引发诸国的强烈责难，在英国国内也掀起了批判风暴。

「如此残忍的作法，只会导致憎恨与复仇心，我坚决反对这么做。」

说这话的是法雷迪·罗伯兹将军。他原先是波耳战争的英国军队司令官，但由于「手法太过宽松」而被下令由基秦拿取代。他并非和平主义者，在镇压反英斗争上也相当不留情，但与基秦拿相比仍算是个稳健派。

代表英国的文化界人士，则推演出将祖国行为正当化的论点。像是荣获诺贝尔奖的《丛林奇谭》作者鲁德亚德·吉卜林，以及为夏洛克·福尔摩斯撰写传记的柯南·道尔等人。当然也有人大肆批评「这是继鸦片战争之后的大英帝国耻辱」、「快中止那种毫无人道的行为」等。毕竟能够光明正大批评政府及军队，正是大英帝国显而易见的优点。

Ⅵ

在基秦拿严酷的作战方式下，成为受害者的并不只有人类。波耳人的农场及牧场有三万多处都遭到焚烧，成为一片焦土，也因此有超过三百六十万头羊只遭到杀害。

南非虽然被认为是「世界的尽头」，在该处发生的战争却对世界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由于大英帝国将五十万大军投入南非，因此其他地方的兵力势必变得较为薄弱。原先就在与英国争夺中国支配权的俄罗斯蠢蠢欲动，为了抑制俄罗斯，英国需要「东方看门狗」，于是与新兴国日本订结同盟。

目前俄罗斯与日本都和费兹西蒙斯家毫无关系。接下来就是要在肯特前来联络之前，尽可能了解委托人的过去和现况——说老实话就是他的真面目。

「老爸收藏的那些书籍和收集品里面，有没有东西能够提供参考啊？」

戈什一脸「你先自己去调查吧」的表情，开口回答：

「您过世的父亲似乎对苏伊士运河以西不太感兴趣，我们也不曾听闻非洲的事情。」

「这样啊，真糟糕。」

李对单手搔头的约瑟夫建议：

「大英图书馆里，应该有保存当时的报纸和纪录之类的东西吧？」

「我讨厌图书馆，很容易睡着。」

「请您不要说出如此不中用的话。」

「哎哎，李，人就是会有适合做和不适合做的事情啊。我们分工吧。我去银行把支票换成现金，你去一趟大英图书馆吧。」

「你倒是轻松，那约瑟夫爵士呢？」

「请他保养银手枪和子弹。」

「那我呢？」

女仆安妮开口问道。

「要麻烦你监视约瑟夫爵士，不要让他偷懒。」

「好的，李。」

看着快速决定这些事情的仆人们，约瑟夫有些不悦。

「啊啊，身为英国贵族，哪有人会这样被仆人们对待的。」

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这当中公爵的敬称为「大人」，侯爵以下则称为「阁下」。准男爵和骑士称为「爵士」，严格说来并非贵族。

「与其在这边发牢骚，还不如好好做您自己的工作。」

「我家可是有三百年历史的家族呢。」

「三百年了都没升级呢。」

安妮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家可不做拿钱买爵位那种卑劣的行为。」

话说得是很好听，但其实自一七二一年以来，历代内阁靠着收钱乱发爵位大赚了一笔，不过费兹西蒙家和此事根本无缘。理由不言自明。

「不过该做的我还是会做啦。」

约瑟夫刻意挤出带有厌恶感的语气。

「不然就连圣诞节都不能在暖炉前摆好装饰品、过个愉快的圣诞夜呢。」

原先英国没有装饰圣诞树的习惯，是已故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出身德国，把祖国的习惯带进了英国。

「说得没错，那样就没有圣诞节……」

「也没有节礼日了呢。」

李所说的节礼日，是指圣诞节隔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天的习惯是雇主要送仆人们礼物。赠礼也可以用现金，这流传到后世便成为年终奖金。如果在这天没能好好送礼给仆人，那就没有资格雇用仆人、也会损及家族名誉。

「约瑟夫爵士要是能娶个美国石油王，还是伦敦银行家的女儿，事情就会马上解决了。」

「戈什，这种话在英文里面称为白日梦。」

「要是您把嘴闭上，样貌生得也不坏，说是准男爵倒也不假。」

「约瑟夫爵士，您刚才好像还挺喜欢格雷戈里·肯特爵士家的小姐不是吗？」

「你们在想什么啊，他不是说了，女儿已经订婚了吗。」

「还来得及啊，订婚和结婚又不一样。」

「不要怂恿我！我可一点都不想叫那种诡异的男人一声爸。」

虽然重要的客人被约瑟夫说成「那种诡异的家伙」，然而肯特即便不是贵族，也是个绅士。

所谓「绅士（Gentleman）」并不单纯指「彬彬有礼之人」，其实原先的意思是「土地持有者」。就算是资本主义的全盛时期，大地主受到的尊敬仍远大于大工厂老板。

约瑟夫不过是个准男爵，之所以还可以勉强自称为「英国贵族」，正是因为名下持有土地。话虽如此，那块地要称为「领地」或「庄园」可还差得远，那是仅仅五十亩的贫弱牧草地，只有管理人老夫妇养育着六十头瘦弱的羊。土地费用也没有缴纳，到了约瑟夫这一代，连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过。话虽如此，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而已。

虽然那里也有所谓的「庄园宅邸」这种东西，但想当然非常简朴，而且从祖父起就没人使用，跟废屋没两样。不过这仍然是「持有」的东西没错，因此也是约瑟夫自豪的来由。

一八八〇年前后，时代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先前依靠领地收入过活的旧式贵族们逐渐凋零，那些站上工业革命大浪的资本家与工商业经营者的财富不断增加。

贵族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格调而绞尽脑汁，而他们想到最轻松的方法，就是和那些想要格调的暴发户缔结婚姻。

「看是要卖土地，还是买媳妇。」

这样说虽然非常下流，不过想想若是要把祖先留下来的领地卖掉，那还不如接个「虽然身份不同但是嫁妆比山高」的女性进家门。说到底，现在的王室汉诺威王朝，本来不也是德国的乡下贵族吗。

于是贵族和资本家的婚姻也变得不稀奇，不过费兹西蒙斯家曾遇过其他要求。虽然不是婚姻，而是伯明罕的钢铁业者说想用市价的两倍购买那片土地，但当然，管理人夫妇必须离开。

不过大好人约瑟夫实在做不出那种冷血的事情，他依然让老夫妇住在小屋里，也不催他们缴纳土地费用。他心想反正也没多久了，就让他们住到临终吧。即使印度人和中国人说，可以卖掉土地把一部分钱给老夫妇，但约瑟夫却不愿意。

「也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啦。」

「约瑟夫爵士就是那种人啊。」

「我听见啰。那里可是费兹西蒙斯家三百年前从詹姆士一世陛下那里拜领的土地，怎能在我这一代放弃。」

年轻主人如此冥顽不灵，随从们也只能闭上嘴巴。

约瑟夫叹了口气。

「真希望我的土地上能发现黄金或者钻石哪。」

「您要和塞西尔·罗兹一样单枪匹马前往南非吗？」

「太晚啦，为什么老爸会对中国和印度感兴趣啊？要是他对南非有兴趣就好了。」

约瑟夫毕竟不是圣人，总是会有这些俗气的抱怨。

塞西尔·罗兹生前曾大放厥词说出相当有名的台词——

「如果神存在，那么肯定是允许世界地图逐渐染为大英帝国颜色的神明。」

目前看起来的确有这样的神明存在。拜他所赐，戈什和李的祖国才会因为英国而陷入无比惨况。但另一方面，也发生了些让人怀疑神明是否存在的事实。

「英国不管在产业或军事力量上，似乎都要被美国和德国超越了……」

「没有那回事！」

「哎哟，不是已经超越了吗？」

约瑟夫抱胸瞪着东方人随从们。

「你们稍微尊敬主人一点吧。我可是在那种族歧视者面前保护你们耶，就不能稍微感谢一下吗？」

「喔，那的确很了不起。」

「让我刮目相看呀。」

「人类多少会有优点呢。」

说出这第四句话的并非东方人，而是爱尔兰人。刚才不见身影的女仆安妮，快速收完早餐桌面以后，又回到了接待室。

「那么安妮，拜托你啰。」

「我们要出门了。」

「李、戈什，就交给我吧。」

约瑟夫一边听着仆人们的对话，一边坐进了老旧的沙发，抱起一个抱枕，空虚地想像起理想的贵族生活。

第一卷 第2章 北半球的秘密

Ⅰ

午后，还不到下午茶时间，去了大英图书馆的李和前往银行的戈什，一前一后回到了家里。这段时间内，费兹西蒙斯家的年轻主人在起居间桌上摊开报纸，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并没有什么亮眼的报导，也就是说世界和平。正在此时戈什回来了。

「我把一百英镑换成纸钞，一百英镑换成金币，剩下五十英镑换了银币。」

「辛苦了。」

「戈什，你没有被为难吧？」

安妮忧心忡忡地问，印度人笑着回答：

「那是我认识的银行员，而且他还欠我赌马的十六先令呢，很快就帮我处理好了。」

「让我看看。」

正好此时李也回到宅子，他打开戈什放在桌上印有银行商标的厚纸袋，先拿出了半克朗银币。

半克朗银币是二先令六便士，换算起来是八分之一英镑。顽强拒绝使用十进位法的英国货币制度，让许多外国人大感头痛。

「这就让人头痛吗？我觉得钱包空空更可怕呢。」

「真是至理名言哪，约瑟夫爵士，您不愧是年纪轻轻就经验丰富之人。」

「不要多嘴。那李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看向李，对方可是两手空空。李回头看着主人，举起左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毕竟不能从大英图书馆带书出来，所以收在这里头了。」

「那你拿出来啊。」

约瑟夫忿忿不平地抱怨，李则以淡泊的表情回应。

「哪本书的大概哪几页，烦请您指示一下。」

「我说你啊……」

「没有多少东西，之后再说吧。」

戈什插嘴。

「那么，格雷戈里·肯特爵士什么时候会来联络后续事项呢？」

约瑟夫非常美式风格地耸动双肩，回答：

「看他什么时候想啊。」

「……真让人不愉快。」

「我也这么觉得……」

对于略显不耐烦的约瑟夫，李回应道：

「再怎么说，他可是付了两百五十英镑的订金呢，不可能就这样丢下不管吧。大概明天就会打电话过来了。」

「我祈祷你的预言成真。」

眼下最大的课题是确认戈什带回来的现金。纸钞、金币和银币加起来是不是真的有两百五十英镑。

「好啦，至少不用太担心，反正作战费用是有了。」

「没错，两百五十英镑。以订金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看事情进展，搞不好还会觉得太便宜了。」

「约瑟夫爵士，您不要浪费掉了。」

「不要讲得好像我一定会浪费！我手上连一分钱都没拿到啊。至少给我一点活动资金吧，不然我连马车或计程车都没办法搭。」

「您说的是。那么，这里是二十英镑……」

「给我五十英镑啦！」

「太多了。」

「不然至少也给我三十英镑。」

「那我也稍微退让一点好了。」

约瑟夫好不容易拿到了三十英镑。李看着桌上的金币嘟囔：

「一畿尼金币为什么会是一英镑一先令这种不上不下的金额？如果订为一英镑的话，就只需要一种金币了。」

「很烦耶你，就只是先制造好金币，才商量决定出价格的啦。」

「啧啧，真没有计画性呢。」

「这非常英国人风格哪。」

「还不知道是哪个国家输给毫无计画的英国呢。不是我在说，我国可是赢了拿破仑的耶。」

约瑟夫这么一说，戈什和李也只能沉默不语。说起来约瑟夫自己在内部看着英国，其实也常想，这种国家居然能够支配全世界的四分之一呢。尤其是在贫民街看到醉汉或妓女，又或是前往救贫院及孤儿院这些地方时，更加如此认为。另一方面，这个世界却又有宫殿和大豪宅、广大的庄园有能狩猎狐狸的森林、丝绸与宝石漫天飞舞的宴会等。

而说起费兹西蒙斯家……。

称为贵族的豪宅是有些夸大其辞了，但还是有与之相符的宽敞度及房间数量。纵然安妮非常勤劳，但光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全部打扫完。虽然也可以雇用薪水比较低廉的清洁妇，但约瑟夫并没有足够的费用，也没有那种兴趣要为那些自己并未使用的房间维持整洁。

因此约瑟夫选择了更加简单的方式，就是把不使用的房间全部关上，只在需要走动的房间当中过活。所以温室、撞球室、几间客用寝室全都上了锁，成为「不开放的房间」，化作祖先们幽灵散步之处。

「这样就省下打扫的功夫了，不是很好吗？」

约瑟夫自卖自夸相当得意，三位仆人也都「忠实地」遵守他的指示。他们绝对不会让来访者走到后头。

「要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希望能先做好准备呀。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要去一趟南非吗？」

「别开玩笑了，去的路上可不是光过圣诞节而已，应该都过完年了吧。」

那是飞机刚诞生的时代。要从英国前往南非，必须要在普利茅斯一带搭船，一路横跨大西洋到开普敦去。

「目前的问题，应该是要找到波耳战争的时候，认识格雷戈里·肯特爵士本人的人吧。」

「而且最好要问到其他人的证言。」

肯特具备爵士的称号，在南非应该保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知名度才是。当然，还有财富。不过这里是英国本土而非南非，与约瑟夫有相同地位的准男爵就有两千人。安妮表示这实在「太疯了」。

「光是姓肯特的就有八十个呢。」

以上是来自前往大英博物馆背下最新贵族名鉴的李的报告。贵族名鉴那种东西，费兹西蒙斯家的图书室里也有，但那是旧版，只记载到约瑟夫的祖父那一代。

李记下的内容还包括了格雷戈里·肯特爵士出生于一八五一年、在一八八〇年前往南非，据说在该处赚取了莫大的财富。

「不过他这个持有者把钻石和黄金矿山都交给当地的负责人，自己却在英国国内，还真是少根筋呢。」

「或许那位负责人相当有能力又值得信赖吧。」

「当然，是个英国人吧。」

「想来也是。」

这是个种族歧视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时代。自从美国的南北战争以来，世界主要国家在形式上废除了奴隶制度，但对于东方人、非洲人、犹太人的歧视却未曾降低。说起来就连英国国内，都对爱尔兰血统的人多少有些歧视。

爱尔兰人相当强烈希望能够从英国完全独立，因此也有很多爱尔兰人认为，波耳人和他们一样是英国的牺牲者。除了为他们加油打气外，甚至有人成为义军前往南非，加入波耳军成员与英国作战。

当然，爱尔兰出身的红发女孩安妮，也是站在波耳人那边。在「杜威博斯战役」中波耳军大破英军的时候，她甚至像个美国人那样吹着口哨。

但就在知道爱尔兰轻骑兵团以英国军身份被派遣到南非的时候，安妮相当愤怒。

「为什么我们爱尔兰人，要到什么非洲的天涯海角不分你我杀得你死我活！这个世界太奇怪了！您不这么认为吗，爵士！」

「唔、嗯，真的很奇怪。」

虽然自己根本不可能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但约瑟夫仍然必须好好回应女仆的抗议。将来若是不小心能够踏入政界，是不可能逃避爱尔兰独立问题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眼下要是安妮因为烦恼而无法好好工作，那么费兹西蒙斯家的餐点品质就会下滑。就算是现在，李和戈什也已经够可怜了。

「出门吧！」

约瑟夫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名青年是相当标准的那种钱包厚了，脚步就会轻快的人。

「您要去哪里？」

「出去以后再决定吧。李、戈什，你们要是觉得烦可以不必跟来。」

「这可不成，不能坐视那三十英镑今天之内就被花光。」

因此只好让安妮留守家中，三个大男人踏上了蓝天下的积雪道路。几台汽车扫起积雪与泥巴，从身旁接连飞驰而过。

「看样子浪漫的马车时代也要结束了呢，约瑟夫爵士。」

「是啊，看起来以后会是那种自带车轮的烟囱，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里窜走呢。」

约瑟夫的语气虽然听来相当具批判性，但要是他自己有汽车的话，大概就会有不同的说法吧。如果要买高昂的汽车，那么想当然耳得要雇用职业的司机。戈什和李都会驾马车，但不会开汽车，如果要让他们学开车，又要花费时间和金钱。而且那段时间里，费兹西蒙斯家没有随从的话，又得要雇用短期的替代人员……

简单来说，问题就是没有钱。

「我一点也不想奢侈过活，只要在需要的时候有够用的钱就好了。」

为什么就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约瑟夫实在很难理解。这究竟是上帝给予的试炼、还是恶魔的恶作剧呢？

「美国好像做出了叫什么飞机之类的东西。」

一九〇三年美国的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不过欧洲要到一九〇六年后才初次见识到那种东西。然而也有一说表示，一九〇五年时在中欧的某个小国家，曾经制作出与莱特兄弟无关的飞机，但历史上没人能证实这件事情。

一行人好不容易在街角拦下一辆黑色盒型计程车，司机看见李和戈什的时候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们上了车。

Ⅱ

「要去哪里？」

司机口气相当不悦地问约瑟夫，约瑟夫靠着「爵士」的称号硬是搭上车，下意识开口回答：

「到唐宁街，我和下议院议员有约。」

超级大谎话。戈什小声地说。

「唔，可是下议院的议员会那么轻易让我们见到吗？」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贵族呢。」

「喔，是喔。」

「别装傻了，你以为自己是托谁的福才没被拒绝乘车的？」

三个人在首相官邸所在的唐宁街前下了计程车。这里是聚集了许多政治家、律师及会计师事务所的一隅，约瑟夫问过路人后，来到了目的地。

下议院议员温斯顿·隆纳德·斯宾塞-邱吉尔于十一月三十日刚满三十一岁，他在前年由保守党跳槽到自由党，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他的父亲也是一名政治家，担任印度支配大臣及财务大臣，母亲则是美国人，是很常见的「名誉与财富的婚姻」。他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并没有成为军人，而是当了一名记者，据说是因为他的英文成绩好得不像话。其他学科的成绩——当然也相当漂亮。虽然人长得并不英俊，但也颇为精悍，而坚毅的面孔更深具魅力。

「我听闻议员阁下是那位马尔博罗公爵的后裔……」

「没错，第一代马尔博罗公爵是我的祖先，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不需要调查。」

英国虽然以海军之国闻名，但其实广为人知的将军大多隶属陆军。十字军的狮子心王理查一世、英法百年战争中完全压制法军的黑太子爱德华、清教徒革命时的奥立佛·克伦威尔、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的威灵顿公爵等，而与他们齐名的正是马尔博罗公爵约翰·邱吉尔。从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他多次与法军作战获得胜利，使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世统领欧洲的梦想破碎。

邱吉尔议员衔着粗大的菸卷，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约瑟夫在这个时代是难得的不吸菸青年，因此这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困扰，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口。虽然他也有海泡石制的菸斗，但那是亡父的遗物，只摆在书房里当装饰。

约瑟夫对着一片烟雾开口问：

「您认识格雷戈里·肯特爵士吗？」

「肯特？这名字不少见呢，待我想想。」

邱吉尔议员嘴上叼的菸卷，角度忽然向上了许多。

「噢，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有那么个男人……」

约瑟夫正感到开心，却又立刻收紧了自己几乎要放松的脸颊。因为邱吉尔议员的语气及表情，看起来相当不愉快。

「有是有啦……」

邱吉尔沉吟着。

「所以，那个格雷戈里·肯特做了什么吗？」

「其实我正在调查这件事情。」

「为了什么调查的？」

「唔，为了寻求委托人真正目的而进行的调查。」

邱吉尔议员用手夹住了嘴边的菸卷拿开。

「听起来有点复杂……也就是说，肯特委托了你们什么事情吗？」

「是的。」

「但是你们并不信任肯特？」

约瑟夫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邱吉尔议员不停发问，而是因为他被李和戈什从左右两边踩了一下脚。

「不、不是说不信任他啦，只是……」

「只是，怎么了？」

主人实在太不可靠，戈什只好插话。

「非常抱歉，议员阁下，我们有所谓的保密义务……」

「我不是在问你，印度人。」

邱吉尔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大，却有奇妙的魄力及威严，封住了戈什的嘴。

「……可不是因为你是印度人我才这么说的。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在一旁打断，这不管在西方或东方应该都是相当无礼的行为，不是吗？」

戈什深深一鞠躬。

「我明白了，阁下。」

「是我没有好好管教仆人，真的很抱歉。我会再好好责备他们的，还请您见谅。」

看到戈什那副惶恐的模样，约瑟夫心里有点开心。毕竟他从来没有见戈什对自己诚惶诚恐过。而在这出闹剧上演的时候，李就完全维持着英国人心中的东方人形象，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邱吉尔可不是只以随军记者的身份在战场上采访，他也为英国军进行侦查工作，甚至参加了战役。他遭到波耳人攻击时，自己取枪迎击。被敌人包围以后才抛弃枪支，高举双手投降，并且不断主张自己只是个随军记者。但因为其他人看见他确实有开枪，因此不接受他的辩解，把他送进了俘虏集中营。但他可不是会就此罢休的男人。

两个月后，邱吉尔成功逃脱，穿越整个南非原野抵达英军基地德班。他成功逃走一路抵达德班的报告，让英国军队大为欣喜，并且任命他为轻骑兵中尉。

回国后，邱吉尔以一个国民英雄的身份受到热烈欢迎，他出版的从军纪录也大为畅销，顺势就进了政界。

「不过议员，我军似乎有个不太好的传闻呢。」

「你是指焦土作战时的强制收容所吧？」

「是的。」

邱吉尔议员嘴上叼的菸卷忽然整个朝上，向天花板吐着烟雾。

「那是个愚蠢又卑劣的作战方式。放火烧村落、烧农家、残害家畜，把女人和孩童关到铁丝网里头，结果呢？只是让波耳人更愤怒更憎恨我们，抵抗不懈，战争就这么多拖了一年。」

「……」

「基秦拿那个蠢货，我要是首相，或者至少是陆军大臣，就绝不会把师团长以上的职位给那个男人。」

约瑟夫一边听着邱吉尔议员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一边努力试着将话题拉回轨道上。

「呃，那么肯特先生与强制收容所的关系如何呢？」

「具体是指？」

「比方说，将收容所的物资拿出去……之类的？」

邱吉尔议员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可能有足够的物资拿出去。要是有的话，收容所里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邱吉尔嘴上的菸卷随着他话语轻快跃动，约瑟夫实在很难专心，不过他还是努力发问。

「关于有人饿死的事情，您没有写在书里呢。」

邱吉尔的眉毛与嘴巴完全不同，丝毫不为所动。他让约瑟夫等了几秒，才一副毫不在乎似地给出答案。

「就算我没写，其他人也会写吧。很在意的人去读他们的书就行了。」

下议院议员用从军纪录赚了一万英镑以上版税，约瑟夫对他的回答虽然不甚满意，但与其说是正义感使然，不如说可能是嫉妒心作祟。那是对年纪轻轻就能获得财富与地位之人的嫉妒。

「勤勉又信仰虔诚的波耳人们花了两百年开拓无人荒野，将其转变为绿油油的沃地，这点我不否认。」

「或许那是荒野，但可不是无人呢。不是还有非洲人悠哉地在那里养牛吗？波耳人从他们手上夺走土地，还让他们像奴隶一样工作。」

「然后，那片土地又被我大英帝国抢走，你想说的是这个？」

邱吉尔议员叼着卷菸，略带深意的视线投向约瑟夫背后彬彬有礼站立的两位东方人，轻轻一笑。

「约瑟夫爵士，看来你和仆人们的想法一样呢。觉得英国人和波耳人半斤八两。」

「噢，不，那个……」

「没关系的，在他们眼里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既然是半斤八两，那当然是赢了比较好啊，就是这么回事。」

约瑟夫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你知道那个叫做甘地的印度人吗？」

「不，我不清楚……」

「他是在纳塔尔地区当律师的男人，战争的时候协助过我军。他组织了印度人，还负责补给、医疗、联络……相当活跃呢。不过没有让他拿武器。」

邱吉尔议员虽然没有明说理由，但三名来访者相当了解他的意思。

「但是，为什么是印度人，还是地位那么高的，会自己协助英国呢？」

「理由有三个。一是为了表现出他身为大英帝国臣民对女王陛下的忠诚之心。第二是比较过英国人和波耳人之后，判断出谁更优秀。第三，就是协助我国的话，报酬是提升印度人在南非的地位——约莫如此吧。」

「还真是思虑严谨呢，一石三鸟。」

「是这样吗？」

邱吉尔议员浮现出老奸巨猾的微笑，看着比自己小七岁的约瑟夫。

「甘地现在可是纳塔尔地区领导反政府运动的人呢，虽然是非暴力性质的运动……」

「是大英帝国打破约定吗？」

「大英帝国什么都没答应。」

邱吉尔傲气十足地发话。

「那只是甘地自己打的算盘。大英帝国可没有帮他实现梦想的义务，不是吗？」

Ⅲ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家吗？约瑟夫在心底咂舌。看来日后这男人应该会如同自己所言，至少能做到陆军大臣吧。

「好啦，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是不是该离开了呢？」

约瑟夫郑重地行了个礼。

「谢谢您拨冗宝贵的时间。诸多无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没什么，我不在意。」

重新叼好菸卷，邱吉尔议员看了约瑟夫一眼。

「对了，约瑟夫爵士。」

「什么事？」

「以后跟格雷戈里·肯特有关的事，我听到也不会惊讶，就不用特地来向我报告了。」

意思是叫他们不要再来了，就连约瑟夫也能听出这话中话。

「我明白了，那么不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啊。」

邱吉尔说着站起身来，自己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等费兹西蒙斯家三个人一出到走廊，便恶狠狠地关上大门。

因为升降梯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待，三个人打算走楼梯，于是直接穿过走廊。虽然他们都感受到邱吉尔议员知道些什么，却不明白他知道的「是什么」。邱吉尔议员摆明了不想说。

据今三十五年后，下议院议员W·L·S·邱吉尔就任英国首相，与史上最大且最恶劣的种族歧视主义者对决，这件事情想必当事者现在做梦也没想到过。

从大楼玄关走下六阶阶梯，立刻又有恶质的融雪泥巴沾染到三个人的鞋子上。始终闭口不言的李，终于吐出让人觉得久违的声音。

「哎呀，不知道是地位还是血统的关系，以他的年龄来说还真是相当有威严呢。大概是约瑟夫爵士的十倍吧。」

「只是看起来比较老而已。」

约瑟夫这样回应道，但音调听起来也是感觉自己输了。

「威严自然是有的，而且他还真是不好对付呢。」

「我们都快被压倒啦。」

「那种人才会出人头地喔，虽然维持好关系比较好……但看来是没办法呢。」

「对方可没有那种意思。」

约瑟夫皱着眉，将两手放在冰冷的脸颊上，还是不怎么暖。

「戈什，你从刚才就不讲话呢。你没意见吗？」

「我还没把思绪整理好，不过就像李说的，他很不好对付。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但那位邱吉尔议员，可能会拨通电话吧。」

「拨去哪里？」

「比方说，打给肯特之类的……」

一行人不知何时来到了皮卡迪利广场附近，在拥挤的各式剧场看板之间，有个看板特别巨大而醒目。

「好像要演《彼得潘》呢。」

《彼得潘》是一九〇四年，也就是前一年的圣诞节后开始上演的舞台剧，受到大众热烈欢迎。后来每年到了圣诞节都会在剧场上演，并且在一九一一年的时候由原作者詹姆斯·巴利改写为小说，传遍全世界。

「要不要转换心情，看看舞台剧去？」

李非常难得对年轻的主人说出了像是宠溺的话。约瑟夫哼了一声。

「反正票一定早就卖完了吧。而且我才不想看什么舞台剧。什么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孩子，那种天真的儿童故事，到底哪里有趣了？人类这种生物，就应该像我一样长大成人辛劳过活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约瑟夫一脸傲气地抱怨着不朽名作，又踢了踢脚，将沾在鞋底的积雪与泥巴无情地甩出去。

「真是的，完全在浪费时间。」

「这还很难说呢，邱吉尔议员之后说不定会有奇怪的举动，这样一来应该也会跟着发生些什么。」

约瑟夫倒是想知道那个「什么」的真面目。

「好啦，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什么，你们没决定吗？」

「这是主人要决定的事啊，我们随从们只是遵从您的指示……」

「不要现在才讲得那么感人，很恶心。」

计程车迎面而来，虽然他招了手，但结果差点被溅了满身的积雪和泥巴。

「要不要去找波耳战争时批评声浪比较高的报社或记者呢？」

「说得也是。等等、在那之前……」

还没确认李在大英图书馆调查到的内容。

主从三人拍掉长椅上的积雪，让约瑟夫坐在中间，开始确认起李在大英图书馆调查到的报纸名称。李从外套内袋中取出笔记本。

「《正义》……这是社会民主联盟的党报。《ILP新闻》跟名字一样，是独立工党（ILP）发行的。」

「《评议之审核》不是政治团体发行的喔。」

「《晨报》……这就是邱吉尔议员做特派员的那间嘛。那有找到什么关于肯特的新资讯吗？」

「实在太惭愧了……」

李拉了拉帽子搔搔头。虽然他找得很努力，不过并没有任何关于格雷戈里·肯特爵士的醒目新闻。约瑟夫大大叹了口气，想着还是先回家一趟吧，便从冰冷的长椅上站起身。

只有戈什前往印度城试着探听消息，但也没什么成果。他先寻找有没有从南非来的印度人，但意外的没有找到。好不容易有个满脸皱纹的细瘦中年男性告诉他：「我从南非来的，路上还经过圣赫勒拿。」

「我请你吃点东西，一起去餐厅吧。烤饼和咖喱应该行……」

「不要烤饼，米比较好。」

「这样啊，你是南边出身的吗？」

「邦加罗尔附近。」

印度是个多采多姿的次大陆，其多样化让人觉得能够统整为一个国家实在不可思议。宗教上也包含了印度教、伊斯兰教、锡克教、耆那教，当然也有基督教和佛教。把所有方言都算进去的话，语言也超过八百种。

戈什找到的那个人，他说的并不是印度语而是坦米尔语，因此两人不得不使用英语进行交谈，内容也讲得磕磕绊绊的。

「肯特喔。嗯，不知道咧。呃，唔，没印象啦。」

「波耳人似乎很怨恨他呢。」

「英国人普遍都是被怨恨的吧，这不是当然的吗。」

「不是那么抽象的话题啦……」

戈什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凝视着将咖喱淋到米饭上大口吃起来的同胞。他在短时间内订立了方针。

「老伯，你真的对肯特那个男人没印象是吧？」

「啊，噢，对啊没印象。」

「那你可就是吃白餐了呢。」

闻言，印度人沾上咖喱的嘴唇蠕动。他说的是坦米尔语，但——戈什并非全然不能理解。他以前待在新加坡的时候，那里有许多说坦米尔语的印度人。而戈什付钱请客的这名南印度人是这么说的——下地狱吧，肯特那个恶魔。

Ⅳ

戈什付完帐就回家，向年轻主人报告这件事情。

「结果，具体上来说还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啊？」

「我很抱歉，约瑟夫爵士。」

「不过，戈什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回来呢，对吧，戈什？」

听李这么说，戈什点点头。

「算是啦，我撒了一点饵，大概花费十五先令左右。」

「不能光说个大概啊，必要经费得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正确来说是九先令六便士，但是很遗憾，并没有收据。」

看约瑟夫气鼓鼓的，李开口说：

「约瑟夫爵士，您是身份尊贵的准男爵，请不要为了不到一英镑的金钱就大呼小叫。」

「哪有什么高贵的！你们平常不是都说什么『只不过是个准男爵』来看扁我！」

「所以说，这种小细节就别在意了。戈什，你撒了什么饵？」

印度人将潮湿的外套挂在墙壁的挂钩上。

「成人给酒、小孩子给零钱。」

「这我能猜到，那你撒了饵，是打算钓到什么？」

中国人和印度人之间快速进行对话。

「肯特家的秘密啊。」

「喂喂，事到如今……」

李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笑了。

「哈哈，是那样啊。」

「就是那样。」

「所以到底是怎样？」

约瑟夫听得一头雾水。印度人和中国人看向年轻主人，那是一种稍微带着阴谋家感觉的视线。中国人回答约瑟夫：

「也就是说，这个不像话的印度人，刚才把自己的主人拿去设陷阱了。」

「陷阱？」

「还没成为陷阱啊，李，不能弄错英语的时态。」

「时态什么的无所谓啦，要怎么把我当陷阱？不可以用文法来糊弄主人啦。」

「不，没有要糊弄……」

中国人制止了正要回应的印度人。

「约瑟夫爵士知道肯特家的重大秘密——这样不经意地告诉大家，然后等待他们的反应。」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约瑟夫虽然怒吼，不过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我是陷阱吗？如果有人想知道肯特家的秘密，又或者是这件事情让别人知道就糟了，这么想的人就会跑来我这里。我们只要抓住那些家伙，逼他们吐出点东西就对了。」

「约瑟夫爵士真是明察秋毫。」

「什么明察秋毫！真亏你能想出这种恶毒的办法啊。」

这其实是英式作风——东方随从们实在说不出口。

「对方不见得会拿着枪或刀啊，说不定会带来装满畿尼金币的袋子呢，这才是文明国家吧。」

「那种三流小说的发展，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当中！」

李安抚年轻主人。

「现实经常比三流小说还要糟糕呢，约瑟夫爵士。我们不用害怕枪或刀之类的东西，戈什和我会想办法的。对了，戈什，要是你那十几先令的策略不顺利的话，应该有其他的应对方式吧？」

「B计画就交给你了啊，李。」

「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吧。」

「请称之为公平。不幸的事不也都平分的吗？」

戈什脸上浮现了恶作剧般的笑容，李轻啧一声加以反击。

「那么，不管我做了什么，你可都别抱怨喔。」

「怎么会，都交给你啦。这样没问题吧，约瑟夫爵士。」

「不不，等等，我还没有表态啊！」

尽管约瑟夫发出抗议，但无法劈头痛骂两位随从，这正是这位年轻准男爵的弱点。

「反正不幸与危险总是会翩然降临，早一点发生还比较好。您从今晚起就做好觉悟吧。」

约瑟夫挣扎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女仆安妮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该吃晚饭啰，约瑟夫爵士。」

女仆的薪水，在十九世纪的时候是一年分四次支付，不过到了二十世纪，基本上已经成为月薪制。安妮的月薪是一英镑，以十七岁的女仆来说，算是平均薪资吧。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安妮孤苦伶仃，并不需要送钱给贫穷的老家，因此能存到钱、也可以享受一些小小的娱乐或者打扮一下自己。若是大豪宅的侍女，也有人可以拿到三倍左右的薪水，不过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

女仆的服装虽然有早晚之分，不过都得要戴上白色帽子、穿上大型围裙。颜色有粉红和黑色等不同种类。约瑟夫将过世的母亲一半的衣物留下来当成遗物，另外一半则给了安妮。以雇主来说这是相当贴心的，安妮打从心底感谢他，并且用自己的双手灵巧地改造成外出用的服装。

另外，安妮的房间长二十五英尺、宽十二英尺，颇为宽敞，但这里原先其实是四人房，目前只有她一个人使用。无论房间有多小，只要有个人房，对女仆来说就是相当优渥了。附近的女仆伙伴们都说她这里「太宽敞反而困扰」，但多半也只是嫉妒她「这样太奢侈了吧」。

除了铁制床架外，房里还有个小小的夜间用桌、即使相当老旧但使用上完全没有问题的陶制洗脸台。前方的墙壁虽然也有些老旧了，但也确实挂有一面镜子。那就更不用说，这里还备有一个老旧的大衣柜。

李和戈什的月薪是四英镑十先令，差不多也是平均值。原先费兹西蒙斯家就有「重视仆人」的优良传统，现在约瑟夫也不例外。之所以解雇戈什、李和安妮三个人以外的其他仆人，简单说来就是经济上的问题。对于那些离开的仆人们，也都有给予相当郑重的介绍信。

约瑟夫在新加坡的莱佛士酒店送父亲最后一程。那里的本馆是一栋三层楼的法国文艺复兴样式建筑、设有别馆撞球室、庭园里有整排的棕榈树，从阳台望出去是一览无遗的港口及群岛，耸立在前方的圣安德烈座堂高塔，建筑里也有酒吧及餐厅。在那间餐厅吃到的餐点，既丰富又美味！和那些东西相比，也难怪李和戈什会把英国料理看成和「羊饲料」没两样的东西了。

不然约瑟夫本来就是个觉得「羊饲料」比较对味的英国人。

Ⅴ

当时的新加坡是全世界一半以上橡胶与锡的集散地。东西方商船全部聚集在此，那船只填满港湾的样子，简直让人觉得能够从船只的甲板走到另一艘船的甲板，一路走过海面到对岸的岛上去呢。

「要是能住在新加坡也不错呢。没有雾没有雨也没有雪花……等等，但是很热吧。

一整年都是那样闷热的话，着实也很难度日呢。」

约瑟夫并不是那种抱持「为了金钱而挥霍生命」哲学的人，可以的话还是想轻松赚钱。虽然曾经差点被什么「永动机」给诈骗，但那时三名仆人一起靠了过来，硬是压制主人，撕毁契约后把诈骗份子赶出了门。那个骗子想逃亡到法国时，在多佛港口被警方逮住。

由于这三个人拯救了主人家的危机，也让约瑟夫免于破产，因此他在他们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

结果那天肯特并没有来任何联络，约瑟夫吃了安妮相当擅长的爱尔兰炖肉后早早上床睡觉。

翌日，天候骤然转变为冬季的暴风雪。戈什和李异口同声咒骂，不过英国冬季的天气就是如此无常。约瑟夫在早餐后摸索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古老文件箱。

「您在找什么？」

「喔，想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去卖的……」

瞧见印度人和中国人投来的冰冷视线，年轻准男爵缩了缩脖子。身为雇主，对仆人们的态度得要更加强硬些啊，否则就会导致这支撑着大英帝国的阶级社会崩毁，成为蝼蚁小洞。

正当约瑟夫心里如此想着，背后便传来安妮的声音。

「约瑟夫爵士，我要打扫桌子底下，实在相当抱歉，但是麻烦您把椅子拿开。」

「啊、噢，我知道啦，马上就拿开。」

应该变成严厉主人的约瑟夫，到头来还是乖乖听女仆的话，把椅子整个挪开。现实可不像糖果那样甜美。

「在我扫完餐厅前，请不要进来。」

「知道、知道啦。」

至少还会加上一句「实在相当抱歉」，大概就是安妮比戈什和李好一些的地方了。

约瑟夫如此想着，边走出了餐厅。他想还是先去图书室吧，却被正在整理书籍的李瞪了一眼。

「您就算无事可做，也不要妨碍我工作。」

因为风雪暂时停止了，约瑟夫只好转身，他想跨进那并不宽敞的庭院当中，结果雪和泥巴同时从眼前落下。刚慌张地闪开，就看见拿着铲子的戈什瞪了过来。

「客人不知道何时会打电话过来，请您待在电话旁边。」

「我会啊，但总能读个一两本书吧。」

「那么您读这个吧。」

李递过来的，是

H·G·威尔斯的新作《基普斯》。

虽然威尔斯个人被评为「冷酷的花花公子」，但是他的博学多闻、想像力、创造力却是无人可比。自从一八九五年成为作者以后，不断发表各种杰出作品，后世称他为「科幻小说之父」。

「我要不要也来写写看小说呢？」

「您想成为像威尔斯先生那样的大作家吗？」

「威尔斯一开始也没那么有名啊，写处女作的时候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呢。」

但是大多数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无名小卒。李虽然如此想着，却聪明地没开口。约瑟夫一点儿也没有贵族的样子，靠在墙壁上，一边翻着书页，脑中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次他被某个侯爵阁下找去，对方让他在图书室中等候，他闲着便眺望起书架上的书籍。

「威廉·图弗内尔·勒·奎克斯和赛克顿·奇尔达斯呀……」

约瑟夫忍不住苦笑起来。勒·奎克斯与奇尔达斯都是当代的流行作家，据说首相也相当喜爱阅读他们的作品，但都是一些挥舞着爱国主义的仇恨小说，内容多半是什么「法国与俄罗斯结盟攻击英国」或者「犹太人滚出英国」，要不就是「英国国内有三千名德国间谍」之类的东西。这类把周遭国家都当成坏蛋的小说，根本无法经过时间的考验，将来也不会有人阅读的。

「这阅读兴趣可真糟。」

约瑟夫将视线转往一旁，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大的肖像画。原以为是侯爵的祖先什么的，一看才发现不是，那是他也听过的知名人士。

「你也是塞西尔·约翰·罗兹的崇拜者吗。」

约瑟夫还来不及否定，刚进门的侯爵阁下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心之师塞西尔·罗兹曾言道：『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那他必然是允许世界地图逐渐染为大英帝国颜色的神明。』这真是永恒不灭的名言啊！」

约瑟夫哑口无言地凝视着侯爵那涨红的圆脸。

塞西尔·约翰·罗兹，卒于一九〇二年。翻开字典，上头写的大概是「出身英国的南非企业家、政治家、帝国主义者」吧。三十七岁时成为开普殖民地的首相，但他仍不满足。他将主意打到北方广大的波耳人领土上，利用朋友詹姆森打算引发政变。失败以后他负起责任辞去开普殖民地首相，但仍然留在南非当地进行政治活动。

顺带一提，那片他所获得的英国领地土地，被称为「罗德西亚」，面积高达一一三万五〇〇〇平方公里。据说在他挖掘以后，发现了黄金和钻石。

「现在我国国王虽然只兼任印度皇帝，但不久以后也会被称为中国皇帝的……」

「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而且美国、德国、法国、俄罗斯那些家伙都对我国抱有异心，得防止他们从事间谍活动才行！你小心点，你的身边也有间谍啊！」

「我会留心的。话说回来，侯爵阁下，您今天找我过来的用意是……」

「噢，对了，是荷兰人的事情。」

「荷兰人吗？」

约瑟夫感到相当迷惘困惑。

「荷兰人对阁下……」

「他们诈骗了我。」

「骗了什么东西呢？」

「黄金和钻石矿山的权利。」

侯爵咆哮着，面带杀气地瞪向约瑟夫，对他而言着实困扰。

「噢，金矿和钻石矿……」

还真没有真实感。

「是在哪里的矿山呢？」

「川斯瓦共和国。」

「那里现在被称为南非联邦呢，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

「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成为大英帝国的一部分。」

约瑟夫再怎么温吞，还是不得不体认到，这样下去根本无法好好说话。就在侯爵寻找川斯瓦的地图时，他放轻了脚步，悄悄离开图书室，接着私毫不在乎侯爵家仆人们的责难眼神，在走廊上全力飞奔到大门外。

戈什和李在外头等他。因为他们是有色人种，没被主人允许进屋。约瑟夫匆忙地说明了事情经过。

「约瑟夫爵士，很遗憾这并非我们的工作呢。」

「没错，这是律师的工作。」

「为何您在学期间，没有拿到至少能办个事务所的证照呢？时间上应该相当充分啊。」

「我还要往返新加坡耶！你以为要花多久时间啊！」

「航行途中时间不是应该很多吗？」

「航行啊不做点什么就会觉得时间很长，但一要做点什么，就会觉得时间不够。」

「看来您只有诡辩方面变得相当擅长呢，约瑟夫爵士。您父亲在天上会相当难过的。」

「随便你们说啦，总之这件事情我要拒绝。最重要的是，他可是那种不让你们进去的人耶。」

戈什和李看见约瑟夫抬头挺胸向前走出的背影，也跟了上去。而他们的脸上，浮现出略带欣慰的微笑……。

到了晚上，暴风雪变得更夸张了。

虽然安妮在宅子里拥有比雇主更高的实力与权力，但在疯狂敲打玻璃的暴风雪面前，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对伦敦的恶劣天候，就连军队和警察都束手无策。

这种时候，孤身待在宽敞的房间中，再加上孤独感，确实令人有些害怕。安妮在床铺里把棉被拉到头上，每当听见雷鸣就捂住耳朵，并忍不住感慨，要是再多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仆就好了。不过年轻主人约瑟夫似乎没办法增加女仆的数量，若是少了戈什或李任何一个人，费兹西蒙斯家大概就要和厄舍家一样毁灭了。

虽然内心充满担忧与不安，睡魔之手还是伸向了安妮，她终于打起盹来。就在此时，带着雪花的强烈暴风随着巨大的破碎声响袭卷了安妮的棉被。有个黑色人影跳了进来，安妮发出的尖叫声被暴风雪盖过。

听见玻璃破碎声响的约瑟夫，立刻飞扑到床边小桌旁，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因为用力过猛，整个抽屉都飞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靠着积雪反光，约瑟夫一把抓住那把法国制造的双连击决斗用手枪。

「约瑟夫爵士！」

「您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安妮有危险！」

白银骑士团长在回应随从的同时，穿着睡衣从寝室中飞奔出来。

第一卷 第3章 睡衣就是战斗服

Ⅰ

约瑟夫·恩斯特·费兹西蒙斯爵士虽然不是一名完美无缺的绅士，但这时他却成了为仆人安危而奋不顾身的高贵勇者。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兴奋而忘我，但绝对不会有人说他是什么胆小鬼吧。

「安妮，你没事吧！？」

约瑟夫挥舞着决斗用的手枪，呼唤女仆的名字，毫不在意风雪攻击而打算立刻奔上楼。约瑟夫的主卧室在二楼，而安妮使用的女仆房则在上方的阁楼里。

突然，两只手从他背后伸来，一把抓住他的双手，约瑟夫因为反作用力，差点往后翻，好不容易才站稳。阻止雇主狂奔而去的印度人和中国人，果不其然也穿着睡衣。戈什拿着从撞球室里取出来的撞球杆，李则拿着高尔夫球杆。

「干嘛啊！安妮有危险啊！」

「要是您就这样冲过去，危险的可是您。请跟在我们后面。」

李、戈什、约瑟夫依序走上通往阁楼的阶梯，这次，他们清楚听见了安妮的声音。虽然那声音混入了约莫三成的惨叫，却又彷佛毫无畏惧的怒吼。

「滚出去！你这个怪物！竟然想入侵费兹西蒙斯家，我才不会让你得逞！给我滚出去！」

接下来是巨大的物品碰撞声，似乎是安妮拿了什么东西丢对方，或许是花瓶一类的。不过女仆房里没有放太多东西，他们很快就明白安妮没有「武器」了。

李和戈什飞奔上楼，此时电灯也已熄灭，眼前一片黑暗。约瑟夫一脸不悦，一手摸着墙壁，尽可能快速上楼，耳边听见激烈的肉搏打斗声。

约瑟夫虽然想找机会开枪，但是楼上更暗，且敌我双方又交缠在一起，加之风雪毫不留情地吹打进来。

肉体相互撞击的声音，混进了剧烈的呼吸及踩踏地板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形成一副鸡飞狗跳的画面。

戈什和李竟然应付不来？约瑟夫哑口无言。这两位东洋武术高手，面对人类居然会陷入苦战，对约瑟夫来说实在难以置信。

约瑟夫尽可能压低身子移动，忽然有什么东西擦过了年轻准男爵的睡衣。是戈什的撞球杆，还是李的高尔夫球杆？他把左手伸过去，倒是摸到了毛茸茸的触感，而且还颤抖着。

「是、是谁？」

「啊，约瑟夫爵士，是我。」

是整个人包在棉被里的安妮。正当约瑟夫感到全身无力，又再次传来破碎的声响，以及随从们的声音。

「别随便追上去啊，李。」

「嗯，确实别追比较好。」

「先看看窗户该怎么办吧。」

「电灯也没了呢。」

虽然电灯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不过要自己花钱拉电线、架设相关设备，需要花费大量金钱和工夫，因此要在个人屋宅内使用电灯，只有那些相当富裕的人才办得到。费兹西蒙斯家使用电灯，是为了「贵族」的体面，然而对约瑟夫来说，每个月看到电费帐单总是头痛不已。

约瑟夫撑着还包在棉被里的安妮，从敞开的房门往狭窄的走廊走，两人在地板上坐下后，他问安妮：

「安妮，有没有受伤？」

「谢、谢谢您，我没事。我在爱尔兰独立和妇女参政权实现以前，绝对不会死的！」

「好，你要活久一点喔。」

「约瑟夫爵士您呢？有没有受伤？」

「我也没事。」

李和戈什正在奋力堵住坏掉的窗户。他们从女仆房隔壁的置物间拿出工具箱，一边顶着狂风，将安妮的床单用钉子钉在窗框上。白色床单像风帆一般膨起来又缩下去，但总算是挡住了风雪入侵，讽刺的是那片白色，使黑暗稍微稀薄了些。

「那个不是人类。」

安妮一口断言，抱着枕头继续说：

「至少脸看起来不像人类，整体往前方突出，双眼像暖炉的火焰一样发红……」

约瑟夫回头看向随从们。

「是不是戴了面具之类的东西？」

「很有可能。」

李边阖上工具箱的盖子，并回应道。

「请先不要动，脚可能会受伤。」

戈什这么一说，往地上看才发现四处散落着破裂的玻璃碎片和窗框木片等东西，连外窗都躺在房间地上。

「连外窗都被破坏了？」

「可能是用身体撞进来的吧。哎呀，那么强壮的家伙还真没见过呢。」

随着戈什耸肩，李也说：

「不过，戈什的计画奏效也是事实。大概是听说我们在调查肯特的事情，那个魔人才会攻击这里吧。」

「但是，也没料到安妮会先碰到危险呢，不管怎么说当钓饵的是约瑟夫爵士才对啊。」

「毕竟很难事事顺利，戈什你别太在意了，下次还有机会的。」

「有下次还得了啊！」

约瑟夫忿忿地说着，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身上只穿着睡衣，又沐浴在暴风雪当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约瑟夫爵士，这个您请用。」

「噢，谢谢。」

约瑟夫穿上安妮递过来的大衣，喷嚏依然打个不停。

「先下楼在暖炉里生个火吧，不然这样下去四个人都要得肺炎了。」

李提出了建议，其他三个人没有异议，也都想这么做。戈什和李将煤炭丢进暖炉中生起火，安妮奔向厨房，为三名男性端来威士忌，也帮自己泡了杯热可可。

好不容易感到舒服了些，不知是谁起的头，四人开始谈论起深夜侵入者的话题。

「果然他应该是从南非来的吧？」

戈什和李对于南非都没有什么相关知识。大概就是「很热、沙漠、丛林、金字塔、狮子、尼罗河」之类的吧。

「在炎热非洲生养长大的生物，能在这种暴风雪中自由活动吗？」

听到李的疑问，戈什回答：

「可能是来英国后才养的？」

「谁养的啊？」

安妮狐疑道，另外三人都无法回答。

「要不要告诉伦敦警察厅啊？」

「说得也是……不，等等。」

约瑟夫搔了搔头。

「问题是要怎么跟他们说啊？肯特的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反正他们总会知道的。既然如此，与其从他人口中传出去，还不如当事者自己先说清楚？」

「……说的也是。」

才刚说出这句台词，约瑟夫又陷入思考。就算没做什么亏心事，这的确是门吊诡的生意，他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也不知道肯特要是晓得警察介入了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约瑟夫迷惘了几秒钟，后门那里传来用力敲门的声响，李和戈什各自拿起武器起身。

「请问是哪一位？」

戈什隔着门板大声询问，一道差不多响亮的声音回答：

「三更半夜来打扰实在抱歉，我是隔壁家的人，奥斯蒙家的随从。稍早这里传来巨大声响，因此主人要我过来问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此一来，他们失去了「不报警」的选项。

天亮以后，天气晴朗到令人生气。早上九点，警察厅的人便徒步到来。有三位穿着便服的刑警，以及五位穿着制服的警员。

「我是总督察艾伯特。」

一名精壮的中年男子出示冷冰冰的警察手册，并开口自我介绍。他是个毫无特征可言的人。即使如此，仍是一副「我很习惯这种场景」的样子对部下下令，要他们去调查乱七八糟的阁楼，或询问约瑟夫等人相关事宜。因为隐瞒事情也没什么好处，所以约瑟夫都如实回答。警官也前往隔壁家询问。

安妮的熟人凯伦出身瑞典，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起，英国就有许多出身瑞典或瑞士的女仆。这位凯伦便是奥斯蒙家的女仆。

「约瑟夫爵士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竟然有雇主会为了拯救仆人免于危难，半夜穿着睡衣跑来，真是非常难得。我很感激他。」

凯伦以赞赏的双眼看向约瑟夫。约瑟夫苦笑着，轻轻点头示意。凯伦是三十年资历的资深女仆了，非常遗憾不符合约瑟夫的喜好。

Ⅱ

戈什和李可就没这么顺利了。警察将他们视为嫌疑人，有色人种本来就是绝佳猎物。一位人高马大、比总督察还要有存在感许多的刑警，私毫不隐藏自己对东方人的歧视，拍打着厨房的桌子。

「好了，快从实招来吧！警察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入侵者是怎么侵入阁楼的？你们一定知道吧！」

警察可真是太小看他们了。李和戈什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歧视进行抵抗，对他们而言，要装作听不懂英文的样子易如反掌。

「说句话啊，中国人！」

「哎呀，窝、英语、听不懂。主人、老是、骂我。要是、没工作、很恐怖很恐怖。」

「够了，印度人！你说点什么啊！」

「आकाशःवायुःअग्निःपृथिवीउदकमसत्सङ्गःधन्वन्तरिःप्रमाणम्आनन्दःआत्माऔषधिःअमृतम्कालःकैवल्यम्कौमुदी……」

戈什嘴里吐出一串梵文，双手合十又张开，一下捂耳朵一下掩嘴巴的，艾伯特警官一阵低吟。

「约瑟夫爵士，您为什么要雇用异教徒的有色人种来当随从呢？这样很不方便不是吗？」

约瑟夫也尽可能发挥他的演技。

「他们是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忠实侍奉我家的人，身为大英帝国的贵族，我有教导有色人种正确宗教和文明的义务。我父亲的遗言是，英国人对其他民族来说，不单单只是征服者，必须成为他们的导师才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懂了。真是伟大的家风。」

看来是不耐烦了，艾伯特警官叹了口气，召集刑警们，命令他们搜索房屋外围。而他自己也在严寒之中跑了出去，作为上司，说不定令人敬佩。

「怎么样，顺利赶跑他们了吧。」

「感谢您，正确的宗教和文明的效果还真强大哪。」

「不要闹脾气了戈什，对着那种人，让他们产生优越感是最有效的。」

「李说得对，我讲的又不是真心话。」

「我明白的。」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真麻烦。我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啊……」

「不是还有其他人认识肯特吗？」

「谁啊？」

「邱吉尔议员啊。」

约瑟夫和李对看一眼，李露出笑容。

「这个主意好。他和波耳战争有关也是事实，警察面对邱吉尔议员应该也会比较慎重吧。」

说到此，艾伯特警官回来了。

「邱吉尔议员怎么了？」

他耳朵很尖。

约瑟夫尽可能用不经意的口气回答：

「昨天中午在他办公室见了一面呢，向他请教了点关于肯特先生的事。」

艾伯特警官的眉毛抽动。

「约瑟夫爵士，您认识邱吉尔议员啊？」

「嗯，算是吧。」

约瑟夫用力点点头，这并非谎言，只是方便行事。

「邱吉尔是报社记者，我还想说他不过就是个笔耕者，没想到使起枪还是剑来也是一流的呢。能认识这种人我也自豪得很。」

约瑟夫趁势滔滔不绝。但是他完全没有说谎。要是艾伯特警官认为邱吉尔议员和约瑟夫是好朋友，那也是他自己擅加的推测罢了。李和戈什低着头拼命忍笑。

艾伯特警官听过刑警和警员们的报告后，向约瑟夫确认。

「所以，没有东西被偷走对吧？」

「看起来是这样，但不收拾一下我也不能确定……对了，能劳烦警察帮我们收一收吗？」

「不，非常遗憾……警察也很忙碌，您毕竟有三位仆人，还是麻烦他们吧。」

「说不定能找出什么证据……」

「如果发现类似证据的东西，请您告知警局一声，我们要先行告退了。」

「那万一小偷又跑来了呢？」

「我会留下一名警员巡逻。不过，也不会有人大白天的就入侵房子吧。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警察一行人离去后，李迅速将后门闩上。他们三人回到阁楼的房间，李看着满是融雪、鞋印与泥巴的地板，点点头从内袋里拿出镊子。

李灵巧地操弄着镊子，从地板上拾起了奇妙的碎片。

「约瑟夫爵士，您请看看这个。」

那个难以说是绿色或者灰色的碎片，尺寸约有拇指那么大。

「这不是布料吧……是什么皮料呢？似乎不是野兽的皮，可能是鳄鱼或蜥蜴……」

「看起来像是鳞片，但我没听说过有能在暴风雪中游泳的鱼类。」

「也可能是犀牛或者大象，印度有没有绿色的大象啊？」

「总之是没见过的东西，继续在这里说话也不是办法，吃过早餐再移动吧。」

「要去哪里？」

「边吃边想吧。」

约瑟夫默默吃着和往常一样的早餐时，三名仆人也在厨房吃自己的早餐。昨天晚上剩下的爱尔兰炖肉已经重新加热过，拿起面包沾了汤塞进嘴里。虽然戈什和李对安妮的评价很高，但唯独料理这方面，他们不禁认为爱尔兰人的舌头多少与英国人还是相似的。

餐后，约瑟夫将李和戈什叫到起居间，三人再次开始谈话。

「昨天晚上那家伙很强吗？」

「哎呀，非常强的家伙哦。我和李两个人一起都没办法压制他呢。」

「至少有个照明的话……依安妮的说法，灯好像一开始就被破坏了，可见应该不是野兽。」

「更何况他是用双脚站立的。」

「是什么人呢？」

「我们不是一直在讲这件事情吗。」

听戈什这么说，约瑟夫抱起胸来。现在能够确定的严肃事实就是，费兹西蒙斯家深夜来了不速之客，而且还和肯特有某种关系。

「说到底问题还是在肯特。」

「没错，都付了两百五十英镑订金，到现在还没联络您，实在不对劲。」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搞了半天，都在「什么人」、「什么事情」这几点上来来回回，对事情真相的推测连半步都前进不了。约瑟夫失望地喃喃道。

「唉，好歹不是波希米亚国王啦。」

「什么啊？」

「就是有一次夏洛克·福尔摩斯接受波希米亚国王的委托，收了金币共三百英镑、纸钞共七百英镑，合计一千英镑的订金。」

「喔？那我们订金收两百五十英镑还算是便宜的啰。」

「喂喂戈什，拿福尔摩斯来比较，约瑟夫爵士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怜是什么意思啊。」

约瑟夫嘴上责备，表情却忽然变了，连手也放了下来。

「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去拜访肯特家。」

两位随从异口同声问：

「他家在哪里？」

「梅费尔。」

那是伦敦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

「果然啊，和只有名声的贫穷贵族完全不一样呢。」

「谁是贫穷贵族啦！是我费兹西蒙斯家代代行得正坐得端，甘于清贫！只要我想，存不义之财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我很清楚家里清贫，但我们马上就需要用钱了呢，如果不修理阁楼的窗户，安妮就没有地方睡觉了。」

「我晓得，那就麻烦你了。啊，话说回来，真希望干净的钱也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要不要当国会议员呢？」

「当不上啦。」

英国是从一九一一年开始支付薪水给国会议员的，在那之前他们都是没有支领薪水的义工。换句话说，就算没有薪水，生活也不会有问题的人，才有可能去当议员。这正是邱吉尔议员成为下议院议员，而约瑟夫无法成为议员的最大原因。

三十分钟后，三名男性打理好服装，让安妮留守家中后便出门了。

Ⅲ

当一名绅士要拜访另一名绅士时，必须提前约定好才行。为此，自然要好好利用电话这种方便的工具。

约瑟夫将肯特的名片交给戈什，让他去打电话。虽然美国的A·G·贝尔在三十年前已经取得磁石式电话机的专利，不过费兹西蒙斯家的电话还是手动式的，需要请接线生转接。在维多利亚王朝后期，电话与打字机的普及对于社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接线生和打字员几乎都是女性，因此女性的职业选择得以增加，也大力推动女性进入社会。

只不过，今天的电话一点忙都帮不上。总之，不管麻烦了接线生几次，接不上就是接不上。在打了五次都没接通后，约瑟夫发出怒吼。

「既然如此那就不管了，直接过去肯特家吧！」

「不先用电话约好时间吗？我觉得这样很没绅士风度呢。」

「比起拘泥于形式或虚伪的礼节，真正的绅士更重视不可或缺的要事。」

「外面是融雪的泥泞道路呢。」

「总比非洲的沙漠还是南非的丛林好吧，别磨磨蹭蹭了，把我的外套拿来。」

「好啦好啦。」

三人准备外出，女仆安妮问：

「大概几点回来呢？」

「不确定，但还是麻烦你准备晚餐。」

「约瑟夫爵士，请您不要摔倒啰。」

「谢谢。」

「要是在泥巴路上摔倒，衣服洗起来可累了。」

「……我知道啦。」

在招来的马车里，戈什询问坐在对面的约瑟夫：

「约瑟夫爵士，您是否曾经从您亡父那里听过肯特先生的名字和他过去的经历呢？」

「不，我不记得有听过。」

「这么说来，也有可能是听过但忘记啰？」

约瑟夫鼓起脸颊。

「我还没呆到那种程度好吗！嗯……我还在公立学校的时候，班上是有个姓肯特的同学，他好像去俄罗斯买毛皮就没回来了，听说是在西伯利亚被熊吃了。大概就他而已吧。」

「听起来他应该是别的肯特呢。」

「是啊，南非和西伯利亚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车轮辗过了雪下的小石子，马车震了一震。

「话说回来，昨天晚上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啊？」

约瑟夫这才皱起眉来。虽然他不认识全世界的怪物和妖魔鬼怪，但那怪物实在太过陌生。

「只能确定不是吸血鬼。」

「为什么？」

「吸血鬼没办法自己入侵他人家中，必须要请那个家里的人打开门或窗户请他进去，否则是无法进入屋子里的。」

「是这样吗？」

「喂喂，戈什，那是小说《德古拉》的设定吧！约瑟夫爵士也知道啊，毕竟他都读了三四次。」

「……不，我忘了。」

「……到啰。」

三个人将车资和小费交给马车夫，下车来到积雪道路上。

肯特宅邸的正门有大小两个，就算是小门，也只比费兹西蒙斯家的正门小了一点。一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中年男守门人从红砖瓦门柱的阴影后走出来，隔着铁格子门扉面对李。

「仆人，还是个东方人？绕到后门去吧。」

「不，我虽然是仆人，但我的主人是准男爵……」

「总之主人严格命令我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快点滚吧。」

看起来相当恶劣的守门人一如预期地恶劣。他转身背对李，后方传来约瑟夫的怒吼。

「喂，我说你啊！我可是费兹西蒙斯准男爵！你要是这么无礼，我可是会告诉你的主人的！」

「您请随意。」

守门人留下更加恶劣的一句话后便消失在门后。

约瑟夫第一次遭受如此无礼的对待，气到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另一方面，已经习惯被如此对待的印度人与中国人，则从两边拉着他们的年轻主人，往后门方向前进。

「东方人里还算是被当人看的，大概就只有日本人。而且还得是外交官或者留学生之流，要是马戏团成员，那只会更糟。」

肯特家的围墙非常非常长、非常非常高。约瑟夫在沉重的外套下开始喘着气，并流起汗来。说起来冬季的运动，只要有滑雪就够了。他踏在雪地上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

「约瑟夫爵士，请您振作啊。」

「要是在伦敦街头遇难，就更不可能去南极探险了。」

「南极探险还是喜马拉雅山登顶什么的，都和我的人生没有半点关系。」

一行人好不容易看见了疑似后门的门板，那厚重的橡木门却是关上的。戈什和李敲了敲门环，直接拍打大门，甚至高声喊叫，要说有什么反应的话，大概就是听见了里头传来大型犬的低吼声吧。

李看向年轻主人。

「这种程度的围墙，要翻过去是很容易的，您觉得如何呢？」

「那不就是非法入侵了吗？」

「是啊，谁教我们是东方人呢，这些事一窍不通，全都是听命行事，对吧。」

「啊，你这个混帐！」

约瑟夫口吐准男爵不应说出口的词汇，眼角余光却瞥见戈什已经作势蹲下，靠着反动力跃上围墙。他用手攀住那高约十尺的围墙上缘，把自己高挑的身体拉了上去。李见状也丢下主人，自己一跃而上，一瞬间就站在围墙上了。

「喂！慢着，你们就这样丢下主人吗！」

李从外套内袋取出麻绳，将一头丢向还在地面上的主人。确认约瑟夫抓稳了绳子，两名东方人相视点点头，同时跃向围墙内侧。约瑟夫的身体顷刻间离开地面，飞越了围墙，还擦过了大树的树枝。

大树的树干狠狠晃了一下，大量积雪从约瑟夫头上倾盆灌下，他还来不及惨叫，就彻底成了雪人。

与此同时，一阵充满恶意的低吼声也往此处接近。一头棕色毛皮的大型物体在雪上狂奔而来。那是相当壮硕的英国獒犬，而且有两只。对狗来说，这是发现入侵者时理所当然的行动。

然而印度人和中国人并没有对它们展现善意。他们一边挥去年轻主人身上的积雪，半侧着身体面对獒犬。

「李！」

伴随戈什的声音，李抬起手打了两个响指，两头獒犬就在入侵者的五尺前，发出哀嚎打滚。两只狗的右眼都被扣子打中。这是北派少林拳的秘技「指弹」。

不走运的獒犬们在雪上翻滚了两三圈后，踢着痛苦与恐惧，往建筑的方向奔逃。李和戈什已经将年轻主人身上的雪给拍得干干净净，朝玄关方向移动步伐。

一位彷佛从画中走出来，身穿管家服的老人，在听见敲门声后前来应门，瞪大了双眼。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你不需要知道。」

「反、反正我们主人是不会和没约好的人见面的。」

「他来我家的时候，可也没先跟我约好呢。再说，不管我今天打了几通电话来，也都没有人接呀。」

「咦，这就怪了。」

「别随便抢人家的台词啊喂！」

虽然变成雪人并非这名管家的错，但约瑟夫实在难解心头怒火。

「而且你们的守门人还出言不逊，搞什么啊！好歹也雇个有点礼貌的家伙吧！」

约瑟夫忍不住斥责对方。说起来他们也是非法入侵，但他可不想给对方先发制人的机会。

「你听好了，我可是大英帝国准男爵喔！」

「很抱歉，那您有证据吗？」

「证据！？你看清楚我的打扮，听听我是怎么说话的，你们这些下层阶级者！」

「请您提出证据。」

管家依然不为所动。约瑟夫在李与戈什的催促下，嘴里一边喃喃诅咒对方，一边摸索起大衣口袋，他拿出名片和绅士俱乐部的会员证，一把塞到管家面前。

管家花了不少时间仔细确认。

「刚才失礼了，这些还给您。」

「这下子你懂了吧！还不赶快放我们进去！」

「不，恕难从命。」

Ⅳ

这名管家顽固至极，他挡在约瑟夫、戈什和李三个人面前，一步也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总之各位还是请回吧。」

他擦拭着尚未自额头冒出的汗水。

「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我主人会与您联系的。」

「真的有事情！？你是在怀疑我说谎吗！」

「够了够了，约瑟夫爵士。」

李小声劝道。

「今天先这样吧。」

「可是！」

「有枪口对着我们呢，而且还不只一把。」

「…………！」

「很抱歉，那就下次再说吧。」

戈什和李行了个礼，不经意从左右两边抓住约瑟夫的手臂，转身离去。在那一瞬间，李看见了管家那苍老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安心。

「还真是有管家的样子呢。」

「哼，什么样的主人有什么样的仆人。」

约瑟夫一边往正门方向走，一边忍不住碎念。

「话说回来，说什么波耳人拿他当目标要伤害他这种话，结果还到处乱跑，这个肯特！」

「您相信他吗？」

「什么意思？」

「说不定他躲在地下室，等着我们离开呢。」

「这也有可能。难道是怕我吗？未免太胆小了吧。」

「但是，至少他昨天是独自前来拜访约瑟夫爵士的呢。」

「也就是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啰？」

不知何处传来了时而坚硬时而柔软的车轮声。

「李，戈什，你们觉得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啊？」

在雪路上缓缓前进的车轮声打破了静谧，但还没能看见车子在哪里。这是一栋相当宽敞的宅邸。

「要说他有什么深意，又觉得他的行动有点轻浮呢。」

「支票那件事也是。」

视野一隅那片白色的光景当中，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宏伟四轮马车。

「会不会是要让我们掉以轻心相信他？」

马车的声音更靠近了。

「说不定他的目标其实是约瑟夫爵士？」

有鉴于戈什说出了让人意外的话，约瑟夫不由得惊惶。

「我、我可不记得自己被什么人怀恨，不管是波耳人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被记恨的人通常都是这么说的呢。」

李边说边拉了年轻主人的手臂一把。那辆马车丝毫没有减速——虽然原先的速度也没有多快——就这样几乎是从三人身旁擦身而过，往正门方向奔驰而去。就在那一瞬间，约瑟夫看见车里有顶美丽而明亮的粉红色帽子，以及比那帽子更加无比美丽的年轻女性侧脸。

「约瑟夫爵士，又或者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是和您父亲有关系呢？」

约瑟夫觉得似乎听见了李的声音，应该就在附近吧。他心烦意乱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父亲的事情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毕竟他不在英国的那段期间，我可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至少有收到信吧？」

「那种到处玩乐的父亲，怎么可能写信给我！」

「对于帮您出了五年学费的人，语气不可以那么恶劣。」

约瑟夫陷入一阵沉默，戈什问：

「会不会是他有留什么遗产之类的呢？」

「老爸才没留什么遗产呢，顶多就那栋房子而已。」

「应该有很多从世界各地收集的东西吧？」

「噢，那是不少啦……」

约瑟夫曾经调查过亡父的书房，但遗憾得很，什么宝石啦金银装饰品啦还是藏宝图这类东西半点影子都没有。尽是些某种东西的化石、不管怎么看都只能是石头的石头、纸张黏在一起打都打不开的古书、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头盖骨、破破烂烂还褪色的挂轴、大盘子的碎片……。虽然还有差不多二十个木箱没有检查，但约瑟夫实在也提不起劲勉强自己打开它们。然而，他也没什么其他急迫的待办事项，万一……不，一亿分之一的机会，说不定那里头沉睡着幸运的宝物。

「如果像波耳人那样躺在金矿脉上午睡，可能会被居心不良的英国人抢走喔。」

「戈什，你明知道我是英国人还故意这样说的吧。」

「您能听懂真是我的荣幸。」

三个人沿着马车的轨迹走着，这应该是前往正门的最短距离。

「唉唉唉。」

约瑟夫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要挖掘就要像施里曼那样挖到特洛伊遗迹，或是像塞西尔·罗兹挖到钻石矿脉就好了。」

「那是他们运气好啊。」

「我可接受不了！那些家伙是有行善积德才那么幸运吗？根本就是喜欢女童的死亡商人嘛……」

在当时，「萝莉控」这种日制英文词汇尚未出现。俄罗斯出身的作家纳博科夫撰写小说《罗莉塔》是在距离此时约五十年后的事情。

「总有一天约瑟夫爵士也会遇上令你意想不到的幸运的。」

约瑟夫正准备出口大骂施里曼时，被李轻轻制止了。前方终于看到了大门的影子，在小小的大门阴影后，有个虽是平房却结构完整的小屋子。那应该就是守门人的小屋了吧。

「总之回去以后先打开您父亲的书房，调查一下吧。」

「调查什么啊？」

「总之您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嗯哼，也就是说没有调查目标嘛。」

约瑟夫不高兴地叨念，一边用鞋底用力踩踏毫无罪过的积雪。

「比起目标，我们更需要约瑟夫爵士您的许可……」

「讲那什么话，不就是个许可，随你们拿啊。喂，快给我开门！」

最后一句台词伴随着他踢开守门人的小屋咆哮而出。守门人从房子里跑出来，看见外头三个人，拿着砍柴的斧头呆愣。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飞过来的啊。」

这倒也不是说谎。说这种话一方面也是为了吓一吓那位不安的守门人，他们三人终于离开了这栋难以理解又令人不愉快的宅邸。刚走了五六步，约瑟夫忽然想起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辆马车上的淑女，不知道是哪里人呢？」

「这个嘛，不知道呢。」

继冷淡的中国人之后，印度人也跟着答腔：

「既然从肯特宅邸的正门出去，会不会是他们家的小姐呢？」

「真的吗！？」

「不，这我也不能确定……不过也是有这种可能……」

戈什含糊其辞。李轻笑了一声。

「看那样的美貌若是肯特家的小姐，那么肯特夫人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大美女呢。」

「嗯？噢，对耶。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总不可能是他的妻子吧，这件事情一定要搞清楚。约瑟夫带着与当初完全不同的用意下定了决心，大大吐出一口白雾。由于始终没有马车路过，一行人只好开始走在积雪的道路上。戈什向主人说：

「昨晚那家伙虽然赤裸着上半身，但有穿裤子呢。」

「是个不怕冷的家伙哪。」

「……哎，总之是个很类似人类的东西吧。」

「我不觉得他会凭着自己的意志行动。」

「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是肯特吗？」

「也有可能是他的敌人。」

「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完全搞不懂动机。」

李边走边默默聆听约瑟夫和戈什对话，冷不防停下脚步。他花了约莫三秒思考着什么，然后对走在前头的年轻主人开口：

「约瑟夫爵士，我想绕去一个地方好吗？」

Ⅴ

莱姆街，这是位于伦敦的中华城。那些处于偏见及歧视之中、远离故国来做着低薪工作的人，被称为苦力。据说这个词汇的语源是印度语，但无法确定。

大英帝国法已经将奴隶制度给废止了。然而他们还是需要领着低薪，从事「卑贱」

工作的人，因此大英帝国和美国就从中国和印度召集了许多劳动者，威胁他们和资方签约，然后把他们像货物一样塞进船里。这其实就是人口买卖，即是奴隶劳动的系统，半数的人根本无法活着抵达目的地。

这正是为何会有人说「横跨美洲大陆的铁路，每一根枕木下都埋着一具中国人的尸体」。

「这里和新加坡的中国城差不多呢。」

四处飘荡着大蒜和猪肉的气味，大大小小的菸圈左右漂浮。通常中国人聚集在一起，音量就会很大，不过这里和新加坡不同，虽然声音很大，却给人欠缺活力的感受。

并且还有股令人感到恶心的甜腻气味飘进鼻腔中。

「鸦片吗……」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三个人还是不禁皱起眉头。尤其是李，脸上挂着不悦的表情，踢着脚步、踏破烟雾向前迈进。约瑟夫跟在他的后面，戈什垫后。

李径直朝着大后方那张黑檀圆桌前进，四根粗重的桌脚，上头缠绕了金色的龙。缭绕的烟雾当中，有个身形肥胖的老人。他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头戴一顶没有帽檐的帽子，身穿棉袍，手执一根长得过头的烟管。李隔着圆桌抓住那根菸管，劈里啪啦就是一串中文。

一段很长的对话结束后，李用更尖锐的声音对老人劈头盖脸地骂，怒拍圆桌，然后才回过头面对约瑟夫与戈什。

「肯特在葡萄牙领地的澳门那里有据点，经营鸦片窟和猪仔馆。」

鸦片窟自然是不用说明了，而所谓的猪仔馆就是将苦力聚集后，送往世界各地的设施。狭窄的房间根本是附设铁窗的牢笼，餐点和猪饲料没两样，当然也没有浴室。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他们又像货物一般被关进船底，衰弱致死的人就直接被丢进海里。

李试着逼问老人：

「那里送出了多少人？」

「不知道，估计超过一两千人吧，有女人和小孩儿。你可别问我他们后来怎么了。」

「你有帮肯特那家伙一把吧！把自己的同胞当成奴隶卖掉，你就不觉得难过？」

「少跟我扯那些大道理。在祖国认真活着不也没什么好事儿。」

戈什闻言，只能瞪着天空。

「看来除了波耳人之外，他应该也承受了不少印度人和中国人的怨恨呢。」

「英国人也不喜欢他啦！」

约瑟夫忿然地说。自从见过肯特这个人，他就格外讨厌他。

随后李又问了对方两三个问题，但看样子是没什么收获，因此约瑟夫跟在李和戈什身后走到室外。即便是大都市的污浊空气，也比鸦片的烟雾来得干净。

好不容易拦到了马车，三人乘车踏上归途。

「李，那个老人也是鸦片中毒者吧？但他还蛮肥胖的耶……」

「鸦片本身并不会使人变瘦。是穷人把买食物的钱都拿去买鸦片了，才会营养不足而瘦得不成人形。若是有钱人，根本不愁吃的，想多胖就多胖。」

回到家门前，安妮出来迎接大家，仆人们的起居间大门就这样敞开着。桌上摆放的是盛装着牛奶的杯子，和几份叠在一起的报纸。看起来最上面的那一份是《每日快报》。

《每日快报》是创刊于一九〇〇年的新兴报纸，仿效了美国的报纸，在第一面用庞大的文字刊载主要新闻，还附上一些小礼物，而且以半便士这种低廉价格出售。因此销售量也以猛烈的速度追上发售已有一段时间的《每日邮报》。先前的报纸，第一面总被巨大的广告淹没，因此一眼就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安妮阅读的则是《每日镜报》，这是创刊于一九〇三年、主打给女性阅读的报纸，是有许多照片的小报，阅读者多为劳动者阶级，因此也有相当庞大的势力。

而当家的约瑟夫，自然是购买了上流阶级阅读的《泰晤士报》。只不过，他也会阅读其他报纸。

安妮会阅读文字。英国于一八七六年颁布了「初等教育命令」，因此小学成为义务教育。就算是贫穷家庭的孩童，也能够前往学校上学、学会读写文字。总之整个社会是前进了一步，但也有些人相当忌讳这种情况。

「仆人那种人，会读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没有钱的家伙，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利去学校那种地方。」

当然，这是一部份自认为「上流阶级」人士的意见。他们大多隶属于保守党，同时把自由党称为「激进派」，大为憎恨他们，而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仅仅一年后的一九〇六年，会诞生比自由党更加激进的「工党」。

安妮拿了六种报纸来到约瑟夫面前，叠在桌子上。约瑟夫虽然很想读那篇「人面狼现身林肯州」的报导，但还是忍着先拿起了《泰晤士报》扫视政治栏。而当安妮端来一杯浓浓的奶茶时，约瑟夫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安妮，你今天就睡在楼梯下面吧。」

「为什么？」

「居然问我为什么？因为昨晚发生那种事情啊。很难说今晚不会发生，当然是要避免危险。」

楼梯下方有一个小房间，是用来作为衣橱或者女仆房间的地方。那里是个六尺长五尺半宽的狭窄空间，不过能够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对仆人来说已经相当礼遇了。

安妮放下红茶，将托盘夹到腋下。

「您不需要担心我呀。昨天是因为太过出其不意了，既然知道会有可疑的人跑来，那我会先准备好拖把或拨火棒的。」

「对方不是打破窗户跑进来了吗！」

「李和戈什已经帮我把窗户堵起来了啊。咦，可是这样的话，可疑人士就进不来了呢，这可怎么办。」

「安妮，不要这样为难主人。」

虽然李试图开口安抚，但其他三个人都用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看着他，脸上明显写着「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李旋即顿悟了大家眼神中的含意。

「戈什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唔、呃，是啊。」

「约瑟夫爵士您认为呢？」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安妮环视三名男性，奋力跺脚。

「我虽然只是个女仆，但我可不想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我才不想听到有人说什么费兹西蒙斯家有胆小鬼！我也要战斗！」

李叹了口气。

「安妮，像你这种行为，在我的祖国叫做『暴虎冯河』呢。」

「是很勇敢的意思吗？」

「是有勇无谋。」

安妮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中文来说还真是相当贴切的表现，不过也不一定要打老虎什么的，反正能过得了河就过去了啊。结果好就是好，不是吗？」

李耸了耸肩，戈什露出苦笑。

「要是有一整个中队的安妮，爱尔兰应该一个晚上就能独立了呢。」

「说得不错。」

一不小心就表示赞同，约瑟夫猛然想起话题的重点。

「爱尔兰也好老虎也好，安妮，我是以雇主的身份不允许你这样胡来。你今天晚上就在楼梯下睡觉，知道了吧？」

「这是命令吗？」

「嗯，呃，对，是命令。」

「消极的命令会削减义军的士气。」

「什么义军啊？我雇用你是要帮我做家事的，抓侵入者是李和戈什的工作。」

戈什向少女搭话：

「也好啦，安妮，你就给雇主一点面子嘛。阁楼的窗户我会好好堵住的。」

「要是这么做的话，可疑人士就进不来了耶。」

「当然是为了不让他进来，才要把窗户堵住啊。」

「这样的话，我根本就不用逃走啊？」

三位男性哑口无言地望着彼此。

「不，可疑人士不一定会从窗户入侵……总之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我明白了，我会遵守主人的命令。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你能了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要做什么？」

「我要烧很多热水。」

「不需要烧什么热水啊。」

「那是武器。」

「武器？」

「对，要是昨晚的可疑人士今晚又入侵了，我就要拿热水从他头上淋下去。这一定很有效，交给我吧。」

三个人茫然地望着安妮大步走向厨房的背影。

「我总觉得……今天晚上入侵的家伙有点可怜哪。」

喃喃说着这话的，不管是三个人中的谁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第一卷 第4章 尼罗的王者

Ⅰ

到了下午三点，冬季的伦敦就进入漫漫长夜。浓烈的煤烟与夜晚的深沉融合，让伦敦的男女老少都得凭借着路灯的光芒前进，彷佛深海鱼般泅泳。

对于在低纬度国家出生成长的戈什来说，这种情况令人难以置信，甚至开起拙劣的玩笑表示：「英国人侵略印度，可能是希望冬天有太阳吧？」但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玩笑话。

而且，又有侵入者出现在费兹西蒙斯家了。这次侵入者打破了一楼的窗户，翻身进入只点着一小盏灯光的漆黑客厅之中。

「我一定要让他付出玻璃的钱！」

约瑟夫在心中立下誓言，沿着墙壁移动。戈什和李应该也各自有所行动。他们好不容易才说服安妮带着水壶死守在楼梯下。

约瑟夫看准了（他是这么想的）敌人的行动后，飞身窜到对方背后。

「停住！你不停下来的话，我就开枪了！」

在这种状况下，不需要多加考量用字遣词，约瑟夫采取相当简单扼要的警告。然而回覆他的并非投降的话语，而是某种大肆破坏东西的声音。看来应该是破坏了某个房间的窗户，打算从那里逃走吧？约瑟夫自认看破了对方手脚。

这间房子过分宽敞，且空房间又特别多，或许侵入者也放弃了。

夜晚的黑暗与灯火交错，混淆了视线。为了不让珍贵的银弹浪费，约瑟夫必须更加谨慎。

枪声穿过黑暗和光线。法国制的决斗用手枪射出银弹。子弹擦过侵入者的左肩，让他脚步不稳地晃了晃。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有几枚鳞片飞落。

「我是故意射歪的！下次就不会了。赶快投降，双手举起来！」

一喊完，约瑟夫就向后退了一步。侵入者虽然高举起双手，但也同时转过身，朝着约瑟夫的方向扑来。约瑟夫被他抓住右手腕，开不了枪。侵入者的双眼，犹如炉火中熊熊燃烧的石炭。

侵入者怒吼了。那并非是喊叫声，而是有意义的话语。

「尼罗的王者！」

听上去的确是这样说的。

「尼罗？尼罗什么？」

「把尼罗的王者交出来，交出来！」

「尼罗是指尼罗河吗？」

约瑟夫兜着圈子质问时，那名侵入者的手从他右手腕上松开了。李拉开侵入者的手，并用膝盖踢中对方下腹。

紧接着一阵含糊的惨叫声响起。尽管不能说是漂亮的一击，但至少也让他受了点伤。约瑟夫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拿着铁制的拨炭棒前进。诡异的侵入者用毫发无伤的右手拿起一个大花瓶，连同里头插着的冬季玫瑰一起往约瑟夫那里丢去。花瓶从约瑟夫的头上呼啸飞过。

「糟糕，安妮在那里！」

不妙的是要瞬间判断这件事情到底是对安妮不利，还是对侵入者更不利，这实在是太困难了，总之情况非常不妙。

「安妮，赶快躲起来！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这么大喊完，约瑟夫才后悔起来。说不定侵入者会因为他这些话而获得更多资讯。

约瑟夫在黑暗中加快脚步，左边却忽然感受到一阵冲击。是某个人用力撞了过来，约瑟夫的身体大幅度摇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约瑟夫爵士！」

那是李的声音。约瑟夫打算回应，却被侵入者强而有力的手猛然一推，结果和李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不只一个人？」

「先抓住其中一个吧。」

李猛然起身。

「痛痛痛！不要踩主人啦！」

「还请您原谅，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这点小事无关紧要。」

「你说主人的事情无关紧要？喂！」

约瑟夫也起身了。因为李把脚拿开了。

年轻的白银骑士团长决定晚点再来责备无礼的仆人，还是得先抓住侵入者才行。

「别逃！」

他再次呐喊着毫无新意的话语，跑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他脚下滑了一跤，差点就要吻上湿答答的地板。而这桩惨剧之所以没能发生，是因为李用更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

某处又传来东西破掉的声音。听上去是戈什在和对方打斗，似乎对那位卡拉里高手来说也相当棘手。没多久以后传来相当明确是玻璃破掉的声音，看来侵入者们逃走了。

「真是有够难看的。」

约瑟夫碎碎念。

「两次迎击却两次都让对方逃走，我可不记得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

「您的记忆力与事实并不相符。」

李冷静地指正，一手拿着没了盖子的水壶。地板会湿淋淋，是因为安妮把装满水的水壶丢出来的关系。

戈什将大门打开一个缝隙，偷看外面的情况。

「门外聚集了不少人喔。」

「三更半夜的要干嘛啊。」

「就是三更半夜的还闹成这样啊。还有人叫我们开门，要怎么办呢？」

「不要管那些人啦。反正就算我们不报警，警察也会过来了，在他们到之前都不要开门。」

「我明白了。」

约瑟夫换了个话题。

「那些家伙，好像有说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耶？」

对方的声音很激动，李和戈什应该也有听到。

「好像是说『尼罗的王者』。」

「对，的确是。」

「是宝石！」

有鉴于约瑟夫放大了音量，仆人们也不禁抬起眉毛来盯着主人。约瑟夫整个人异常兴奋。

「哎呀，就是宝石不是都会取那种很漂亮的名字吗？像是『多瑙河的女王』、『撒马尔罕的夕阳』或『波罗的海公主』那类的……我想说是不是那种名字。」

两位东方人面面相觑。戈什耸了耸肩，李轻咳了两声。两个人看起来都是故意的，但约瑟夫却假装没发现。

「既然会取什么『尼罗的王者』这种夸张的名字，肯定是更贵而且来头不小的东西。是钻石吧？或许跟哪个东方王室有关系。」

「可是，约瑟夫爵士。」

戈什忍不住与主人唱起反调。

「如果是美丽的钻石，那应该不会叫『王者』而是『女王』或者『公主』这种的吧？」

「这种事情因人而异吧？这个世界上也是有那种格调很差的家伙啊。」

「唉……」

「话又说回来了，约瑟夫爵士，那种宝石怎么可能会在这栋房子里？说真的，宝石可不像是这房子里会有的东西呢。」

约瑟夫忿忿地瞪着随从们。

「真是的，你们干嘛扫我的兴啊。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因为约瑟夫爵士怀抱着三人份的浪漫，所以我们身上就没有了。」

李的讽刺一点都没传达到约瑟夫耳朵里。

「毕竟还有安妮，应该算四人份吧？」

「安妮不能算啦，她有爱尔兰独立的超级庞大浪漫情怀啊。」

「噢，说得也是。」

年轻主人万分不悦地盯着自顾自点头的印度人和中国人。

「那种危险思想哪里浪漫了？虽然也有很多人批判，不过我顶多是大英帝国的手背。」

「手背……？」

「喔唷讲错了啦，我是说守卫啦。不要一直挑我毛病。」

旋即，一阵既轻快又有点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安妮跟着现身。她向约瑟夫报告已经将门外那些看热闹的家伙都赶走之后——「李！戈什！」

又转而严厉地看向随从们。

「有你们在这里，居然还连续两晚都让侵入者逃走了，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关系

到费兹西蒙斯家的颜面啊！」

「我们无话可说。」

李和戈什异口同声答道。毕竟这也关系到他们自己的颜面。

Ⅱ

对戈什和李呵叱过后，安妮又转向年轻主人。

「约瑟夫爵士，详细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既然都这样了，我认为还是应该去和警察商量。」

「不……警察有点，那个……」

「不方便吗？」

「呃，也算是啦。不、不要误解，有点原因的啦。」

「不方便找警察的话，是不是干脆告诉您的姑母大人呢？我是指约瑟芬女爵。」

所谓女爵是和男性的爵士差不多的贵妇称号。

「姑母大人？不，那不行，那样更糟，绝对绝对不行。」

约瑟夫用力摇头。姑母大人，也就是祖父的姊姊约瑟芬，虽然已年届八十九，但她的头脑、气质和身体都强壮到令人不认为她是名老妇人。约瑟夫自己的名字，也是用她的名字取的，而她本人在费兹西蒙斯家中也是一名被赞扬为「母狮子」的刚强之人。该说是「气味相投」吗，她对仅仅身为一名女仆的安妮也十分中意。

「啊，现在是冬天真是太好了。姑母大人正在南法避寒呢。」

「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李啊，你说这种话是寻我开心吗？」

「不，并不是。」

「那你就闭嘴！」

就在约瑟夫抱胸思考了几秒钟后，似乎想起什么而啧了一声。

「哼，说到底要进我家来偷东西，也太笨了吧。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偷的啊。」

约瑟夫挺起那不怎么厚实的胸膛，嘲笑着侵入者。印度人警告过于天真的主人：

「或许只是我们不知道，但其实有什么东西呀。」

「这样一来，就表示老爸有什么没告诉你们的秘密啰？」

「不，这个就不……」

戈什和李相互对视。屋子里半数的房间都关上门了，还放了一大堆连算都懒得算的木箱和皮袋。地下室、阁楼、衣柜，尽是些未使用过的空间。安妮会好好打扫，整理大家用过的地方，但是没有使用的，实在也空不出手去处理。说起来安妮一个人根本就做不完，而戈什和李又不能去随便乱动。

「说起来这太奇怪了吧。委托我们工作之后就完全不联络，去拜访他还直接被赶！那个叫什么肯特的，真是太奇怪了。应该要逮捕他好好问一问！」

「他不是罪犯，是客人啊，安妮。」

「问题就在这里，约瑟夫爵士。他大概是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所以才会来找我们白银骑士团啊。」

安妮认为自己也是白银骑士团的一员。毕竟没有什么入团仪式、誓言或者资格资产的问题，所以能够随意自称。只要别在其他地方乱说话，约瑟夫也没有禁止她的理由。

落落大方陈述完自己的意见，安妮又放下骑士团员的身份，开始做起了女仆的工作。她丝毫不理会毫无用处的男人们，迳自拿出抹布擦拭脏污的地板，为已经要熄灭的炉子添上炭火，然后把水壶放上去。

「不用那样啦，安妮。」

「为什么？」

「每天晚上都这样的话，很花石炭钱。」

约瑟夫说完这种吝啬鬼的台词后，叹了口成分复杂的大气。安妮用一种「你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神看了年轻的雇主一眼，却也只能叹着气把炉火熄了。

「如果那什么『尼罗的王者』真的是昂贵的宝石，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费兹西蒙斯家的主仆们心里不禁这样想。

「约瑟夫爵士，有个东西要请您过目。」

李和戈什走了过来。

「怎么啦？」

「是张照片。」

约瑟夫接过他们递过来的照片，凝视了三秒钟。然后抬起眼，瞪向两名东方人随从。

「这是谁啊？」

「就是格雷戈里·肯特爵士。」

「我可不认识这家伙！」

约瑟夫让自己的声带奋力工作。

「这跟我先前见到的家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啊！」

照片上的男人，是将头发剪短到两耳上方的中年男子，留了一把和细长脸庞不相衬的胡须，延伸到左右两边呈现三角形。这不管怎么看，都和两天前早上来访并且留下支票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李解释道：

「我在旧书店寻找绅士图鉴，把有照片的那页撕了下来。」

「你居然做那种事情！」

「我在图鉴里面夹了两先令，当成必须支付的经费。一本书要三英镑，我可付不起。」

「好啦，稍微冷静点。」

戈什安抚大家。

「先前也说了，支票已经好好地换成了现金，所以支票是真的，而肯特……」

这个问题有待商榷。戈什没把话说完，李接下去说：

「不可能同时有两位格雷戈里·肯特，这样违反大自然法则。」

「那就是其中一个是假的了。」

「毕竟签名也可以模仿。」

约瑟夫看看随从们，又仰头看看天花板，再低头看看地板，最后愤然地说：

「为什么要伪装成别人过来啊！我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我们也不明白。」

「必须马上确认呢。」

「欲速则不达，还是观察一下吧。」

李正安抚着，戈什却提出疑问：

「说起来应该是肯特被狙击，为什么费兹西蒙斯家却遭到两次攻击？」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情的？」

约瑟夫用试探性的口吻向戈什确认。

「就是现在。」

「这样啊，那我比你早一些呢。」

约瑟夫在一些无聊的小事上自豪完，又放大音量说：

「在肯特被某个人狙击的同时，另外有不知名的人攻击我们费兹西蒙斯家，不可能这么偶然！」

没有错，随从们也点点头。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或许我们也能这样想。」

李提出意见。

「狙击肯特的人，和袭击费兹西蒙斯家的人，并非毫无关系，而是共犯……」

「双方的目的是一样的？」

「对。」

「但是肯特和我家之间，有什么共通点吗？昨天，不，前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您的父亲呢？」

「老爸吗？」

「您父亲和肯特都曾经在东洋地区活动，也许他们在香港或新加坡等地有过交集。」

约瑟夫正想反驳，却又闭上嘴陷入沉思。

Ⅲ

在费兹西蒙斯家最为奢侈的，就是女仆有假日。安妮每星期有两天，下午一点到五点休假。然后每个月有两天，是完整休假一天。

有些女仆甚至到了一九三〇年代才能获得每年一天的休假，因此费兹西蒙斯家的劳动环境，着实是相当进步。约瑟夫从孩提时代起，就对其他家的人苛刻对待仆人，甚至一脸伟大地命令他们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亲戚还有朋友们也都曾经劝谏过他。

「约瑟夫，你对仆人们太好了。太过放纵他们的话，会混淆阶级的啊！」

「就算你这么说，也来不及啦。」

约瑟夫并没有把这种话说出口，只是笑着点点头。更何况以前虽然有十多名仆人，但现在也只有三个人。面对李、戈什和安妮，就算是凶他们也没用。

不过，无论是多么严苛对待仆人的家庭，也都会给予年假。大概会有一或两星期，可以回到自己的老家。但是在那段期间就不支付薪水。

讽刺的是，安妮孤身一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回乡的乐趣。因此就干脆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看戏剧或电影。当时法国的百代是欧洲最大的电影公司，英国也进口了许多他们的作品。然而那时还没有时间比较长的电影，通常都是二十分钟以内的搞笑剧、浪漫喜剧、犯罪剧等，当然都是黑白的。

安妮还没傍晚便回到家里，马上换了衣服开始做晚餐。尽管她对劳动者权益相当啰嗦，不过这位爱尔兰女仆认为，这并非劳动、而是自己的兴趣，所以没关系。因为戈什和李教了她不少东西，所以安妮也能做出中华料理和印度料理。不过当然，对东方人们来说，充其量只是「模仿」的程度罢了。

躺在厨房长椅上看着书的戈什起身，他似乎是在读达达拜·纳奥罗吉的著作。

达达拜·纳奥罗吉是印度人，他在一八九二年到九五年之间，还曾是英国下议院的议员，是由英国人投票将他送进议会的。除了他身为经济学者相当知名以外，英国在严苛支配殖民地之下，也考量到多少要录用这种人才来让当地人民感到高兴，这正是大英帝国经营殖民地的方式。

「也就是所谓的怀柔政策哪。礼遇稳健派、抑制激进派，完全就是狡猾的英格兰人作风。」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观念的？」

「劳动代表委员会的宣传手册上。」

「喔？之后能借我看看吗？」

「好啊，那你买的报纸也要借我看。」

「好啦好啦。」

约瑟夫以上流阶级人士的风格，缓缓地翻开了《泰晤士报》，目前印度和中国似乎都相当稳定。

大英帝国征服印度的历史非常悠久，但也不是一直都很顺利。一七五六年六月，「黑洞事件」发生了。一百四十六名英国军人被孟加拉地区的地方首长俘虏，全部被关进加尔各答的监狱中。那座监牢非常狭窄，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并且当时还是夏天。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们要拿早餐给俘虏们的时候，才发现大半数人死于压死、缺氧以及中暑。生存者仅有二十三人。

这个事件让英国人愤恨不已，因此决定采取行动。大英帝国将军队送往孟加拉地区，占领他们的土地、破坏都市，将那名首长抓起来丢进监狱里任其自生自灭，宣告占领了孟加拉地区。

对此，戈什表示：

「英国一直都在寻找军事攻击的借口，不能让他们找到一丁点理由。」

李和安妮也完全同意这个说法。但同时，为何他们的年轻主人会这么的全身上下皆有隙可趁，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安妮来告知讯息：

「有客人，他说他是警察，要让他进来吗？」

「他有没有报上大名？」

「他自己说是艾伯特警官。」

「噢，那就没问题。」

反正警察一定会跑来，若是已经见过面的总是比较好一点。

「感谢您让我从房子大门走进来。」

艾伯特警官行了个礼。这里毕竟是号称贵族之人的家，会让警官从屋子大门口进来非常难得。

玄关一旁有个长宽约十尺大的房间，以前是管家房，不过现在用来作为接待「非宾客之客人」的地方。约瑟夫与戈什一同带艾伯特警官前往该处，在随从的监视下，只开口说出对方询问的事情。

艾伯特警官那双小小的眼睛闪烁着责备的光芒。

「像这种事情，你们应该要主动告诉警方啊，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起见。」

「是我太失礼了。」

约瑟夫装出惶恐的样子。

「虽然我费兹西蒙斯家的衣橱里并没有藏着白骨之类的东西，但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不要麻烦国家人员呢。」

「衣橱里藏着白骨」的意思就是「无法让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这我也是可以理解，看似善良的市民如果将衣柜打造出另一层，通常都是有其理由的吧。噢，不过这只是大多数的情况啦，请您不要太在意。」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有些奇怪的东西想让您看看。这看起来很像是某种鳞片……」

「鳞片？」

「就是这个。」

戈什递出鳞片。艾伯特警官虽然迟疑，但还是接下东西，一脸厌恶地看着，然后用指尖捏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是鳄鱼吗？如果是从动物园或者马戏团跑出来，那就得动员所有警力去抓才行了……」

「那部分的搜查就麻烦你们了。」

约瑟夫从艾伯特警官的手上拿回鳞片，交给了戈什。这种东西还真不想在手上放太久。

有人活力十足地敲打着门扉，声音是从门板下半段传来的。安妮那家伙，居然用脚踢门啊，约瑟夫刚这么想，戈什已经前去开门。安妮端着放了红茶的托盘进来。她将红茶和牛奶端给主客后打算马上离开，却被年轻的主人给制止了。

「对了安妮，你也和警官聊聊吧。」

「是女仆吗？听说是你挥舞着水壶击退侵入者……」

「我没有挥舞，拿着水壶犯罪了吗？」

安妮右手插腰、左手放下托盘挡在胸前。

「不，不是的……」

「就算我只是一名仆人，主人家发生危难，我奔上前也是理所当然的！」

艾伯特警官感到有点困扰。

「我懂我懂，你非常尽忠职守，我也很感动。」

「与其说是尽忠职守，这是我身为爱尔兰人的矜持！说起来……」

「噢，够了，安妮。」

被年轻主人安抚的爱尔兰人安妮，行了个礼便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了。

「费兹西蒙斯家确实遭到了攻击，不过肯特先生遭人狙击这件事，目前还在推测阶段。」

「与其说是推测，更有可能是妄想呢，警官先生。」

听戈什这么说，艾伯特警官哼了一声。

「你的英文用得倒挺讲究的嘛，虽然是个印度人……」

艾伯特警官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自己失言，约瑟夫可没看漏。

「我想说的是呢，约瑟夫爵士，对警方来说实际发生的事更重要。也就是您的屋子遭受某人攻击了。警方有保护各位人身安全的责任，因此想先向您确认一些事情。您能想到可能遭受犯罪者或暴徒攻击的原因吗？」

「呃……没有呢。」

约瑟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否定，但还没过两秒，他也被人否定了。

「有的。」

印度人和中国人异口同声回答，约瑟夫差点直接跌倒。

「喂！你们在主人面前多嘴什么啊……！」

戈什刻意略带深意地看着警官。

「约瑟夫爵士，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想还是老实告知大英帝国的警方比较好。」

「我也有同感。尤其眼前这位警官大人是能够信任的对象，我觉得还是不要隐瞒事实，请他协助我们比较妥当。」

东方人的油腔滑调令艾伯特警官不禁嘴角上扬，但又连忙绷紧表情。

一个小时后，在（自称）格雷戈里·肯特之人的宅邸前，停了一辆马车。四名身穿长外套的男性，一个个从马车上走下来，到积雪与泥巴路上，似乎来者不善。门环被用力敲响。

「开门！我是警察！」

肯特家那位守门人压下瞬间的迷惘，隔着大门的铁栏杆瞪向不速之客。

「警察之流的来干嘛啊。」

「这点我会亲自向格雷戈里爵士说明，你只要向主人报告警察前来就好了。」

守门人眼神恶劣地盯着艾伯特警官，又依序扫过约瑟夫、李和戈什。

「这不是昨天硬闯的三个人吗？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主人还在睡觉，你们请回吧。」

戈什耸了耸肩。

「看来傲慢的饲主也会养出狐假虎威的狗呢。」

「人也一样啊。」

李的反应相当无趣，却无声无息地伸出了手。那轻易穿过铁栅栏的右手，抓住守门人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往前扯。守门人的大鼻子猛然撞上铁栏杆，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腰带上的钥匙也整串被拿走。

「一大早的在做什么！」

已经除过雪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宅邸的主人也一同现身。

Ⅳ

「怎么，这不是派翠克爵士吗？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是约瑟夫爵士。」

约瑟夫以满怀轻蔑及厌恶的视线，用力刺向那名中年男性。

李眼明手快地打开了大门上的锁。约瑟夫、艾伯特警官、戈什……等不速之客也依序进入了肯特家的院子里。

「你们要做什么，这是非法入侵！」

「警察就在这里，倒是不用报警了呢。」

艾伯特警官接下去说：

「事态紧急，还请见谅。」

「就算你们这么说……」

「两百年前，国王詹姆斯二世陛下由于战役失利而败北，扮成女装逃——不，亡命到荷兰去。虽然还不到那种程度，但是紧急事态就必须要有特别的处置。」

肯特看起来相当痛苦。

「那么，是什么样的紧急事态呢？」

「这正是问题所在。格雷戈里爵士，昨晚这宅子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有吗？」

屋主只是随便应付，因此对话毫无进展，戈什和李交换一个视线后点了点头。戈什无视礼节直接向肯特搭话。

「其实昨天晚上，有神秘的入侵者出现在我们家中。」

「神秘的入侵者？是什么人？」

「知道是什么人，就不会说他神秘了。」

约瑟夫难得像是要讽刺人般，有些凉意地打了个喷嚏。

「入侵者把阁楼房间破坏得乱七八糟后逃走了，幸好没有人死亡或受伤，但是窗户、玄关大门这些地方，都受到了损害。」

肯特没有回话。

「因此才想问问您，昨晚这间宅子没有入侵者吗？」

「没有。」

白色的吐气包围在脸颊旁。

「托国王陛下的福，是相当和平的一晚。就连狗都没有吠叫，是你们来了以后才吵吵闹闹的。」

「这样啊。话说回来天气有点凉呢，站着说话也不是很好，能让我们进屋子里吗？」

「没有能让你们进去的地方。」

「让路人都看见也没关系吗？」

听见约瑟夫这么说，肯特皱了皱眉，稍微思考后，还是只能让他们进了宅子大门。

「我被波耳人狙击了。这件事情我有告诉约瑟夫爵士，委托你解决，看来你没有遵守保密约定呢。」

「恕我直言，格雷戈里爵士，我们并没有谈到什么保密约定之类的事情喔。」

既不让他们进到里头，当然也不准备上茶，这位自称肯特之的人，很显然根本没有要摆出绅士的面貌。没让戈什和李等在外头，恐怕也只是一时没留神罢了。两位东方人尽可能安分待在年轻主人背后，以免过于显眼。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约瑟夫打开手帕，白色布条里包的是鳞片。在挑高窗户射入的光线下，绽放出不知该说是蓝色或者绿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

「你觉得看起来是什么？」

「……鳄鱼的鳞片吗？不，也可能是大象或犀牛。我不确定。」

「你的意思是，以前没有见过是吗？」

「应该是没有看过吧。」

肯特没有把话说死，显然很谨慎。

「在非洲的时候也没见过吗？」

「不记得。别废话那么多就直说吧，这是什么东西的皮肤？」

「人类的皮肤。」

「人类的！？」

肯特看起来相当惊讶，但在打从一开始就抱持偏见的约瑟夫眼中，反而觉得他相当做作。

「我可没看过这种人类的皮肤。到底是哪里的人种？博物学者们应该会一窝蜂跑去吧。」

「或许是病人？」

「这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总之你不告诉我们真相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协助你处理。在不明白理由的情况下，每天晚上都有人入侵祖先留给我的房子，我实在受不了。」

约瑟夫刻意摆出不愉快的表情，从上到下扫视肯特全身。

「格雷戈里爵士……」

艾伯特警官才刚要开口，马上被肯特堵住话。

「我没有允许你发言，警察站在一边看着就好。」

「是这样吗？若是你委托我却又不信任我方，那么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约瑟夫回头看看背后的两名随从。肯特发现东方人们的存在，眼光露出了敌意。

「你要做什么。」

「我要拒绝委托。」

在光明正大做出宣言的约瑟夫身后，戈什和李迅速对看了一眼。口气夸张了点，不知道有没有胜算呢？

「你的意思是原本接受了委托，事到如今却要拒绝是吗，男爵？」

「我是准男爵。」

「噢对，你不是阁下只是爵士而已。」

肯特的言词中满是恶意。

「这样啊、这样，也好，如果你要拒绝的话也没关系，那么订金的两百五十英镑，就麻烦你立刻还给我吧。」

「订、订金……！？」

约瑟夫忍不住拔高音调。李和戈什不约而同在内心叹了口气，看来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

「呃，那个是违约金……」

「讲那什么蠢话！」

肯特（他是如此自称的）把绅士的面具丢到北极去，一面咆哮着。除了约瑟夫外的三个人，都开始怀疑竟然没有人因为他的怒吼而跑出来看看。

「我明白了，格雷戈里·肯特爵士。」

约瑟夫自己调整好心态开始反击。

「但是你如果不协助我们，我们当然也有选择手段的权利。更何况我不能默默让骑士的颜面扫地。而且我家遭到毁坏的事情，也不能就这样不管……」

「哼，噢，这样啊，不然订金的部分就拿去修理宅子吧，如果你好意思说那叫宅子的话。这点度量我倒也还有啦。」

约瑟夫两眼发亮。

「我也认为这样还算妥当。」

「好，我们的对话结束了。麻烦你们尽快离开。」

「不，其实才正要开始谈。」

接下来他们进行了大概五分钟不愉快的对谈。

「……因为这样，格雷戈里爵士，今天晚上起我们要住在你的宅子里。」

计画变得对肯特来说有些诡异。

「呃，不，不需要那样……」

「我们会挺身保护你的，还请放心。」

「够了，不用你们多管闲事！我就说不需要了！」

「你不是被危险的波耳人盯上了吗？而且也不想和警方扯上关系。对我们来说，半途而废丢下工作，也会影响到今后的信誉。你应该要协助我们以断后顾之忧比较好吧？」

约瑟夫尽可能挤出恶毒的笑容。教导他演技的李和戈什将笑意藏在毫无表情的面容之下，戈什看准了时机，刻意以肯特也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着。

「这样今天晚上安妮会一个人在家，是否不太妥当呢？」

约瑟夫故意击掌。

「说得也是，是我大意了。我们三个人都住在这里的话，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女孩子了，确实是不大好呢。」

「李或者是我回去家里吧？」

「不，这样我们的战力会被分散……还是肯特先生的安全第一。」

突然，尖锐的笑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众人一同望向声音来源，大厅深处的门敞开来，一个人影现身。一名白发男性穿着居家长袍，站在室内。他虽然一头白发，脸庞却相当年轻，看不出他的年龄。双眼的颜色是绿色还是棕色呢？距离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不向大家打招呼，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从前可真是好哪，反抗雇主的佣人之辈，可是会光溜溜被赶到雪中呢。现在呢？

什么劳动者权利、工会运动、最低薪资的……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白发男性的声音里，回响着让人胆寒的音调。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约瑟夫感到相当困惑。这个人的年龄，比刚才更难判断了。莫非他并非少年白，而是如发色所示的长者吗？「从前可真是好哪」这种话可不是年轻人会说出口的。

总之这个男人的地位应该比肯特高，约瑟夫非常肯定。

Ⅴ

眼见肯特打算跟上前阻止，李和戈什连忙从两边挡住了他。约瑟夫一个人往前走去，张口失礼地说：

「你是波耳人吗？」

「不对。」

「那就是英国人？」

「不对不对不对。」

男人用演员一样的语调重复着话语。

「我是非洲人，而且我说的语言不是波耳语，是非洲语。」

「非洲人应该是从以前就住在那里的黑人们吧？」

「不对！」

男人的音量并不大，却彷佛尖锐的针刺到约瑟夫的鼓膜上。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说『不对』耶，没有其他台词了吗？」

「那是因为你们太过愚蠢、无知不长进、不懂世界不懂历史也不懂哲学！」

「噢，是这样啊。但不懂世界、不懂历史、不懂哲学，也能活下去喔。」

「你就是范例是吧？准男爵。」

约瑟夫假装没听见。

「所谓的非洲居民几乎都是荷兰人，不过也有法国人和德国人呢，你是哪里人？」

「那些家伙才不是非洲居民。世界上最高贵且优秀的人种，是纯粹的非洲人。接下来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也就是你们英国人。」

「真是太荣幸了。」

「若你真这么想，就不要再妨碍我高贵的义务了。不需要你们多管闲事出手。」

约瑟夫刻意啧了一声。

「是你们先向我们费兹西蒙斯家出手的吧？一开始可是你那位无礼的部下来敲我家大门的呢。」

被批评为无礼部下的肯特满脸通红。白发男性没有发出声音，只浮现出有如薄刃般的笑容，然后表情骤然一变，以冷静而又安稳的狂热开始发表演说。

「那些黑人根本不去调查自己脚下埋藏着大量的黄金和钻石，就只在荒野上养牛、过着石器时代的生活。别说他们是野蛮人了，根本就不是人类。我们才是真正的非洲人！」

约瑟夫的不悦感冲上顶点。他又前进了几步，站在门前。两张脸只距离了三英尺面对面。

「约瑟夫爵士，请您小心点！」

约瑟夫听着背后传来东方人们的警告，同时瞪向对方的脸庞。

「马古……」

这应该是肯特的声音，但白发男性的视线一转过去，他的舌头和嘴唇便僵住了。

「马古」应该是白发男性的名字开头吧，虽然这么想，但大概没办法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真是令人惊讶。」

「喔？很惊讶吗？准男爵。」

「是啊，我很惊讶。对你来说所谓人类的身份认同，只能用皮肤颜色来区分吗？如果不是白人，那么你连一便士的价值都没有。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呢。」

约瑟夫依然瞪着白发男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

「您可以再多说点，约瑟夫爵士。」

「没错，不用在意文法之类的。」

两名东方人用话语支持着年轻主人，不过这一点都不友好的对话就和开始的时候一样骤然结束了。门板发出响亮的声音被关上。

李和戈什放开肯特的身体，奔往年轻主人身边。在三言两语讨论过后，约瑟夫于两名随从保护下回头。已经知道了几件事情，继续待在这宅子里实在很危险。

「马古斯大人……」

格雷戈里·肯特爵士轻声呼唤着。口气慎重到完全不像是一家之主。因为没能马上听见回应，所以几秒钟后他又满怀畏惧地开口。

「马古斯大人……」

「我听见了。」

坐在躺椅上的白发男性冷冷地回答。就连这吸菸室中满满的暖气，似乎也偷偷从哪儿溜走了。

「真的非常抱歉。但我想说，还是要跟您报告一下……」

「不需要。我在这里都知道。」

「实、实在惶恐。」

「那样就行了吗？马古斯大人。」

「嗯，可以。」

那名被称为马古斯的白发男性，打开银制的菸草盒盖子拿出香菸，却没有送进口中，仅仅用手指夹着。

「没想到那个少爷会拿到那种东西。鳄鱼的鳞片？哼，就那么点想像力。比起那少爷，那些东方人随从还比较麻烦。」

「噢，但他们也只是有色人种。在下愚蠢，但那种没有价值的劣等人种，应该不需要您烦心……」

被称为马古斯的人，左边嘴角抽了抽。

「就算是王族，也可能会被杂种野狗给咬到。要是得了狂犬病，可就麻烦啦。过于大意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肯特万分狼狈地低下头。

「罢了，看在你还懂轻重的份上，就不怪你了。」

「实在万分感谢。」

格雷戈里·肯特爵士相当有礼地鞠躬。被称为马古斯的男性，将烟凑近嘴巴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将手放下。

「『尼罗的王者』对魔奇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是的。」

「目前欧洲的列强维持着奇妙的平衡，只有表面上的和平勉强保持着……」

被称为马古斯的人，将视线投向左方的墙面。他眺望着长宽约五英尺的大型欧洲地图，以舌头舔了舔上唇。

「改写国界线这种行为，甜美得不可置信呢。」

「您、您要做什么呢？」

格雷戈里·肯特爵士的声音里带有一丝不安。那位被称为马古斯的男性，用彷佛电影倒带般的动作，将菸卷收回了银盒当中。

「我没有打算要做什么。放着不管，那些自称为列强的傲慢之人也会自己引发战争。没错，大概再过十年吧。」

「十年……」

「我先前是这么想的。」

肯特不知道该对马古斯这个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上半身就像便宜的石膏像一样凝固着。马古斯将手支着那线条优美的下腭。

「但是从上一世纪的后期开始，却有了新的国际关系要素，这可不能无视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肯特吞了吞口水，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回答。因为对方不会给自己太长的思考时间。

「您是说美利坚合众国吗？」

马古斯轻轻点了个头，肯特瞬间觉得捡回一条命。

「就算是大英帝国，工业生产力也已经追不上美国和德国了。可不能坐等霸权交接哪。趁他们还在群魔乱舞的时候，我们得要一步步完成神圣的使命才行。」

马古斯忽然站了起来，肯特吓得差点跌倒。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那个小丑一样的黄毛小子来阻碍。」

第一卷 第5章 马古斯的招待

Ⅰ

从大马路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明朗又欣喜、能够温暖人心的音乐，那是圣诞颂歌。就连汽车喇叭、孩子们的谈笑声、狗吠声、那些讨人厌的喧闹声，也似乎都在等待着平安夜的光辉降临。

「唉……」

约瑟夫在那被称为书房的杂用房间书桌上撑着脸颊，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能不能在圣诞节之前解决啊？总觉得看起来很单纯，又有些地方让人很在意……」

距离约瑟夫书桌约五十尺左右的厨房大桌旁，戈什和李双手拄在桌上叹着气。

「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但就算看着彼此的脸庞也是无趣，因此两人纷纷朝向不同的方向。

「真希望能在节礼日之前解决这件事情啊。」

他们心中想的是一样的事情。

「真的是那么麻烦的事情吗？」

女仆安妮可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但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她对戈什和李的能力评价相当高。

李和戈什稍微动了动身体。

「不，与其说是困难……」

「应该说是意外的麻烦。明明事件就这么一条线，却纠结在一起……」

「到处都有矛盾……」

「真让人不爽。」

最后一句两人异口同声。

安妮对着两人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开口道：

「话说回来，能帮帮我吗？」

「什么事？」

「可以帮我把地下室的木箱搬开吗？」

安妮为了要捐赠东西给孤儿院，因此到地下室去找有没有老旧的冬季毛毯。但是走到可能放着那东西的衣橱前，却发现那里有个巨大而沉重的木箱，衣柜门根本打不开。

「上面的标签很脏、根本看不出来写了什么，好像是从新加坡寄来的。你们有没有印象啊？」

「有那种东西喔？」

「随便啦，反正就去搬一下那个木箱吧。」

三个人一起走向了地下室。因为地下室没有光线，于是拿了提灯下去。而此时约瑟夫仍在书桌前支着脸颊，直到十分钟后被狂暴敲门的声音给吓醒。他跳了起来，打开门怒吼着。

「搞什么啊你们！打扰雇主睡眠的家伙就算是被炒鱿鱼也不……」

「您看看这个！这是上一代主人行李当中的东西。」

约瑟夫虽然想摆出主人的气魄还是失败了，看向戈什手中摊开的手帕。

约瑟夫用指尖沾了点手帕里包的灰白色粉末，然后将指尖靠进嘴边的同时，随从们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印度人惊声尖叫，中国人则一语不发地猛然拉开主人的手。

「干、干嘛啦！」

两位东方人随从用相当严厉的眼神瞪着一脸错愕的雇主。约瑟夫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也忘了要斥责随从们如此无礼。

「干嘛啦……」

只好小小声的询问了。

「约瑟夫爵士！请不要轻率地行动！」

「您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约瑟夫也忍不住鼓起脸颊。

「好啦我知道很危险了啦！看你们的表情和行动就知道了啦！这个粉末大概是鸦片之类的吧。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所以才想舔看看嘛。」

主从三人一如往常一起调整好呼吸。

「这粉末原本是鸦片。」

戈什将手帕包起来以后说着。

「原本是？所以现在不是了吗？」

李接着说明。

「对，这已经不是鸦片了，经过精炼成了吗啡。」

「吗啡？」

「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

吗啡在其他语言中有许多别名，基本上是鸦片中含有的一种生物硷，是药剂同时也是麻醉剂。以药品来说，有着非常优秀的止痛效果，但是成瘾性和中毒性极强，滥用会非常危险。

而现场这三人与鸦片都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英国在殖民地印度生产大量的鸦片，卖到中国去，随着高额的获利，也造成几千万的鸦片中毒患者。

他们一起下楼去看那个衣柜。

安妮将提灯摆在一旁，整理起衣橱，因此约瑟夫、李和戈什又上楼去。将手帕摆在书房的桌上再次摊开后，三个人一起探头打量这个东西。

「约瑟夫爵士，请您不要打喷嚏喔，会发生惨剧的。」

「你们才要小心呢。搞什么，为什么我家会有这种东西啊？」

「所以说，是在上一代主人的行李里面啊。」

「你们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吗？」

「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说是也忘了……实在相当抱歉，这么危险的东西。」

两名随从同时道着歉。

「如果持续使用这种麻药，皮肤会角质化、变色成绿色然后裂开。不单纯只是皱纹，而是龟裂开来。」

「变成像是鳄鱼那样？」

「没错。所以才说是『尼罗的王者』，鳄鱼中的国王。」

「真是给鳄鱼添麻烦。白人黑人都一样吗？」

「全身都变成那样的话就没差了，就这方面来看也算是公平或者说平等吧。」

戈什苦笑着。李也笑了，但笑得更加刻薄。

「要是所有人类都成了这东西的中毒者，那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绿色人种了呢。」

「真是恶心的感觉。噢，对了，这么多『尼罗的王者』，价格大概是多少啊？」

「真不愧是约瑟夫爵士，着眼点实在精妙。」

「不要奉承我。」

「这并不是奉承，这种东西装满30英寸×20英寸×20英寸大的木箱呢。」

「这个嘛，如果这个木箱里全都是『尼罗的王者』，那么零售价格大概是一百万英镑左右吧。」

「我觉得应该接近两百万英镑。」

虽然是非常庞大的金额，但遗憾的是约瑟夫完全不觉得这是现实。

「要把五六百名武装的恐怖份子送进国会里就简单了呢。」

「诚如您所说的。」

「话说回来，这简直太荒谬了。像我这样的好人连零用钱都很难拿到了，真不知道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居然有这种东西。」

「善良比金钱更尊贵呀，约瑟夫爵士。」

「我已经够尊贵了，要这东西的是肯特那家伙吗？」

「既然都愿意付订金两百五十英镑了，其实直说要买也行啊。」

约瑟夫轻轻拍手。

「是因为那个吧，如果事情公开了会很糟糕，直接谈生意也怕价格会被提高。」

「看来您是很想提高呢。」

李双手抱胸。戈什说：

「对方是相当恶劣的家伙，而且还有不怕死的手下，会演变成豁出性命的生意喔，也不能向警察求助，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说起来约瑟夫爵士，您根本没办法做出那种恶劣行为。」

「没错没错，毕竟您是正义的一方啊。」

「别说了，我会想还给人家。」

接下来又谈了几句，只能得出结论是不可能单纯转卖。

「如果成为完全中毒者，身体会拥有好几倍的力量、也不会感受到疼痛。具备这两者，您觉得会如何？」

约瑟夫想了想，倒抽一口气。

「……士兵吗！？」

「YES，可以打造出战斗到死的士兵集团，也就是军队。」

「那些家伙的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约瑟夫搔了搔头。

「但是老爸应该不会有这么吓人的麻药吧。虽然他是个怪人、也很诡异、是个总给别人添麻烦的老头，但应该不会脱离常人的道德轨道才是。」

「问题是，您父亲拥有这个东西——敌人是这么想的。」

Ⅱ

「所以就来硬抢吗？但他们的做法还真是粗暴又杂乱呢。」

「确实是。」

「话说回来……」

约瑟夫的语气稍微变化了些。

「那名贵妇究竟是什么人呢？」

「哪名贵妇？」

虽然可以推测得出来，但戈什还是刻意带了点邪恶的语气问道。

「在肯特宅子看见的那名女性呀，那可是巴黎风格的超级大美女呢。」

「我总觉得您似乎先前也问过关于她的事情。」

「才没有，我根本没跟她说到话呀。」

「那是和肯特家有关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冷淡地断言。

「又没跟她说到话，不要擅自那样认定！」

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女性的名誉，约瑟夫态度稍微强硬了点。

「说起来你们根本有偏见吧，老是觉得美人就是恶女，这种习惯可不好，要改掉。」

「我并没有擅自那样认定……」

李用手指点着脸颊。

「唔，就像是现在流行的什么汽车那样，需要类似刹车的东西，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根本都还没踩下油门，担什么刹车的心啊。名为理性的刹车我可是好好带着呢。」

「我只能向老天爷祈祷您对自己的评价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约瑟夫思考了一秒半。

「就算从肯特那里下手，也是动弹不得。那家伙的宅子里，为何会有那种好像上宾一样的奇怪家伙啊？」

「而且您第一次见面就和对方起了冲突呢。」

「李，你觉得要是为了方便，我们该跟那种家伙套交情吗？」

「完全不这么认为。」

「那家伙搞不好是开膛手杰克呢，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约瑟夫的跳跃思考把李和戈什弄得一愣。

「开膛手杰克吗？」

「也是，毕竟他又没被抓，怎么说都行呢。」

事件已经过了十七年，开膛手杰克依然下落不明。「还活着的话应该六十岁了吧。」

「没有偿还自己的罪孽，在某处悠哉过活的家伙。」「也有人说他去了美国。」「听说是精神恢复正常结果自杀了。」「反正警察的确是搜查失败。」

以英国人来说，如此喜欢幽灵、怪谈、猎奇犯罪的国民也是相当少见的，甚至让人认为他的内心是否对于「开膛手杰克」引以为傲了。

「年龄方面如何呢？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件了呢。」

「完全不晓得那家伙的年龄啊，硬要说的话大概三十岁左右吧。」

「那就不是杰克啦。」

「有可能是吸血鬼也说不定。」

「但是约瑟夫爵士，吸血鬼无法在白天行动吧？」

「德古拉的确是那样，但能够在白天行动的吸血鬼可多了呢。」

「喔？是吗？」

「俄罗斯的乌普利、波兰的乌普尔、保加利亚的普鲁泰尼克都是，像普鲁泰尼克还能结婚生子呢。」

如果是对于人生毫无帮助的事情，约瑟夫倒算是学识渊博。

此时女仆安妮现身，告知有来客。

「是警察厅的艾伯特警官。」

「怎么，他有什么消息了吗？」

约瑟夫满心期待，但很遗憾并非如此。相反的，总督察是来报告目前没有任何搜查成果的。约瑟夫表情不悦地对着辩解他们竭尽全力的警官，这时安妮又露脸了。

「约瑟夫爵士，有客人。」

「又来了，哪来那么多客人。」

约瑟夫不悦的心情在听见下一句话后烟消云散。

「是位美丽的贵妇人。」

「带她到吸菸室……不，还是到接待室好了。」

由于姑母大人，也就是约瑟芬女爵会硬是自己跑来……不，是来拜访，所以接待室并没有封起来。另外也还留着一间比较小的客用寝室。约瑟夫小气地想，要是能够关上，就可以降低维护费啦！

「她似乎是从肯特先生的宅子过来的。」

「咦，所以就是那名女性啰？……来干嘛的呢。」

嘴里说着怀疑对方的话语，约瑟夫的脚步却动得相当快。东方人们睁睁看着他的背影。

「戈什，你怎么想？」

「唔，虽然明白结果，问题还是过程呢。」

对中国人和印度人来说，约瑟夫在看到美女的瞬间就会变成被邱比特之箭射中心房的状态，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这是个离男女平等还很遥远的时代，因此李和戈什也非常努力地说服着自己：

「对美女一见钟情，至少比喜欢上丑女好啦！」

美人相当优雅地向这家的年轻主人打招呼。

「我叫做洁拉尔汀·马古斯。」

「您就连名字都是如此美丽，让此处蓬荜生辉。」

约瑟夫开始发挥起平凡恋爱诗人的功力。

「家兄多有失礼，似乎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噢，您是他的妹妹吗？」

约瑟夫内心虽然吹了个美式口哨，却也感到有些遗憾。那个令人不悦的男人，居然有如此美丽的妹妹，上天也实在太不公平了吧。

「但是家兄感到后悔不已，说务必想向您道个歉，因此希望能够立刻邀请您过去，我便来一趟了。」

「真、真是太客气了……」

要再见到那个令人不愉快的家伙，感情上当然是抗拒的，不过对于这一连串事情来说，这可是绝佳的机会。只要带着李和戈什去，应该就不会有危险吧。不过如此一来就只剩安妮一个人留在家里。要不要留下李或戈什其中一个人呢？

如此思考的同时，约瑟夫回到吸菸室去，告知大家洁拉尔汀·马古斯的来意。有个人比李和戈什都还早开口。

「不然这样如何呢？」

是艾伯特警官。他将吸到一半的香菸捻平在菸灰缸上。

「让我留在这房子里帮忙看家吧。不过我没办法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下午三点以后会请两三名制服警官来换班，这样如何呢？」

「噢，这样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但是……」

约瑟夫有些困惑。

「警局那边没问题吗？」

「警察厅有几百名警官呢，要是有可疑人士入侵，我也想亲手逮捕他啊。」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安妮听闻此事，问了个现实的事情：

「警察们的晚餐要如何处理呢？要做成下午茶风格吗？还是简单点附火腿和奶油的面包……」

「不不，我会让他们自己带三明治的，怎么好麻烦女仆小姐呢。」

「您做到这种程度好吗？」

「没问题的，约瑟夫爵士，警官先生都这样说了。那么我就提供茶和咖啡吧。不过请你们不要在家里走来走去喔。」

安妮回过身往厨房走去。艾伯特警官相当感动地目送年轻女仆的背影。

「还真是做事相当牢靠的女仆呢。」

「话虽如此，她毕竟是未成年的女性，不能让她晚上一个人在家。警察人员的安排再麻烦您了。」

虽然打算在天黑前回来，但保险起见还是交代一下。即使安妮是个勇敢的女孩，但若是有许多强悍的男人入侵，抵抗也是没有用的。就算安妮努力挥舞切肉刀和装了热水的水壶，恐怕也不能确保她平安无事。

以前也曾经考虑教安妮用猎枪的方法，但戈什和李说「这样反而更危险」而大为反对，安妮自己也说不需要，所以就没教了。

由于洁拉尔汀说汽车就在外面等着，因此约瑟夫戴上丝绒帽向随从们说：

「你们不用勉强跟来。」

「安妮一个人很危险，不过既然艾伯特警官在的话，就能放心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走吧。」

Ⅲ

洁拉尔汀和约瑟夫进了汽车后座，隶属仆人阶级的戈什和李则抓着车体后方，站上保险杆、抓住车顶上的把手。车子一开动，东方人们便立即要对抗冬风带来的凛冽寒气。

为了抵挡寒意，两人竖起领子谈起话来。

「所谓『Magus』好像原先是指琐罗亚斯德教的祭司。」

「啊？这次的事情和琐罗亚斯德教有关系吗？波耳人应该是属于荷兰归正教会吧？」

「『Magus』是单数，复数好像叫『Magi』的样子。」

「总觉得好像哪里听过。」

「就是『东方三博士』或『东方三贤者』。」

李弹了弹手指，不过他戴着厚手套，因此没有声音。

「马古斯是假名呢。」

「应该是，这样一来洁拉尔汀应该也有问题。」

「这么说来，以

magi开头的英文单字，几乎全部都跟魔法有关系呢。」

「魔术和魔术师都是。」

每当车子转过一个街角，两人就得紧紧抓住车体。

「这样一来，是那些人在背地里引发波耳战争吗？」

「应该不至于，大概只是他们自己说的。傲慢的人总会认为自己是特别的。」

「和我们这种人比起来，的确是比较有力啦。不过他们的力量有一半以上都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

「权力和财力之类的……但这种事情先放一边，虽然我不知道是马古斯还是魔奇，不过想要地下室里『尼罗的王者』的就是……」

「想来应该就是他了。那么在肯特宅子里那个马古斯，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呢？」

约瑟夫在车内转过头看着随从们，似乎相当担心两人忍受不了这样的寒风。这位主人虽然相当不中用，心灵钱包中却塞满了金币。两个人挤出笑容，试图让年轻主人安心些。

「马古斯不是单纯的魔术师，似乎只有神秘隐藏在背后的世界支配者，才能有这样的称呼。」

「还真是伟大哪。」

李连忙压下要打喷嚏的冲动。

「应该是很常见的那种宗教团体之类的妄想吧？那种人会在背地里操控人类社会，像是神智学协会、共济会，还是什么光亮……啊不对，光明会。」

「你还真清楚啊。」

「要来讨论神秘学吗？」

「有机会再说吧。很遗憾大概没办法赢过约瑟夫爵士呢。」

一到肯特家，约瑟夫便从停住的汽车上下来，车子载着洁拉尔汀往车库的方向奔驰。

「一起走到玄关吧。你们好像在聊些很有趣的事情？」

「很冷喔。」

「没关系，稍微运动一下。」

接下来他们提出第三种推论。

「或许肯特有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

「对耶，这样就可以清楚说明状况了。一个人潜藏了好几个人格，会轮流出现。」

「人格转变的时候，容貌也会转变？」

「《变身怪医》里面是这么写的。」

「那是小说。」

「是名著！」

「我不否认是名著啦……」

「好了啦，回家以后再来好好讨论文学吧。」

正当李和戈什忍不住仰望灰色的天空之时，有人在呼喊约瑟夫。大约在一百码右前方，宅邸的主人穿着外套站在那里。

「有人出来接我了，我先过去。」

话才说完，约瑟夫便在还留有积雪的草皮上跑了过去。

戈什大大吐出白雾。

「我们家主人还真是匆匆忙忙的人呢。」

「他的性格就那样。话说回来，敌人的行动实在很矛盾又不合理……」

「马古斯的复数是魔奇——而在魔奇里面，马古斯之间也有对立和意见相左的情况吧。」

「就连大英帝国的议会，也有执政党和在野党之分呢。」

突然发出的一声惨叫，把东方人们吓了一大跳，连忙立定环顾四周。没看见，完全没看见他们的年轻主人在哪里。只见那站在雪上的肯特，背着双手往下看着什么。

「约瑟夫爵士！」

两名东方人在积雪与泥巴上狂奔，不到五秒就从两边包围住肯特。

「你把约瑟夫爵士怎么了！」

戈什和李完全没有考量措词的闲工夫，面无表情地接近肯特。

「你们重要的雇主在地面下喔。哎哟，我也差了一步就遭殃啦。」

肯特指着他脚边的草地。李走向肯特，而戈什则朝着被草盖起来的坑洞前进，那瞬间，肯特的脸上浮现出低级恶魔才有的笑容，动了动右手。

东方人们一不留神就中了相当初级的陷阱。叮的一声，一条绳子猛然拉起，东方人们脚下一绊，都跌了跤。

十秒后，三名主从和睦地在深度约有十英尺的洞穴底部苦哈哈地望着彼此。洞穴底部积了大约两英尺深的水，是白色混浊的液体，显然不是普通的水。因为已经有一半结冰了，所以三人的身体并未浸得太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哎呀，抱歉抱歉，那里是泡硷的储藏处呢。」

「泡硷？」

「不过是种硷性的化合物而已。」

肯特一脸愉悦地说明以后，歪了歪头。

「不对，说不过是好像有点不正确呢。这可是古埃及人在制作木乃伊时拿来当干燥剂使用、相当有来头的物质。三千年的历史包裹着你们呢。」

「这就是你对待客人的态度吗？」

「实在非常抱歉，是意想不到的意外呀。」

「你打算把我们活生生做成木乃伊吗？」

「那样也挺有趣的，不过制作木乃伊需要非常精细的技术呢。你们大概只能变成普通的石灰吧，真是遗憾。」

「你这个随口说大话的家伙！谁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啊，还不快把我们拉上去！」

「别着急嘛，要是成功变成木乃伊的话，我就送给大英博物馆吧。失败了成为普通的石灰尸体的话，就没办法了，或许只能卖给杜莎蜡像馆了吧。」

「你打算把石灰化的尸体当成蜡像卖掉？这是诈欺耶！」

「约瑟夫爵士，您的重点划错地方了吧。」

戈什安抚着主人，李则一语不发地屈膝，就在他正要一口气跳上去的前一秒。

「唔啊啊啊啊……！」

伴随丝毫没有音乐美感的惨叫声，一个庞大的影子在约瑟夫等人面前落下来了。戈什连忙将他挡在身后，自己却浇了一头石灰飞沫，全身变成斑斑点点的模样。

李一把揪住挣扎着起身的肯特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一头按进泡硷池中。就这样维持了五秒才把他拉起来，让他吸了口气，又再度把他的头压进去。肯特徒劳地挥舞手脚。此时头顶传来另一道声音。

Ⅳ

约瑟夫等人立刻了解是那名被称为「马古斯」的男人。

「约瑟夫爵士，你的心情如何啊？」

「再糟糕不过。」

「哦哦，那真令人难过。」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现在最糟糕，表示接下来只可能会更好。」

「噢，真是积极呢。东方会这样思考吗？那位中国人。」

「不知道，东方很宽广。」

「的确如此，光是中国就比欧洲还要大，但还有印度、波斯和日本呢。」

「别聊了，你还是先把我们拉上去吧。」

「实在抱歉，请稍等我一下。」

上头丢下来一条长绳，约有拇指那么粗。李拉了两三次确认绳子的强度。

「一个个轮流上来吧。肯特，你得反省一下，就继续待在那里。」

肯特靠在坑洞的墙壁上，浑身沾满泡硷。约瑟夫、李和戈什也不理会他，依序出到坑洞外。

「你还真令人感兴趣，我想再和你多聊聊呢。」

——我觉得昨天聊得够多了。

约瑟夫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谢谢您的招待。」

他刻意在句子里加重了抱怨和郑重的语气。先前与对方做出一点也不绅士的争论，约瑟夫多少还是反省了一下。

「哎呀呀，我得为失礼道个歉。三位都请进到屋子里，我让他们准备毛巾和热咖啡。」

「请加多一点白兰地。」

约瑟夫提出要求以后，又问了个问题。

「说到底你和肯特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主仆。」

「那位肯特先生，有些令人感到狐疑的地方……」

「井里面有什么吗？」

「不，不是的。是这个。」

约瑟夫将右手往后方一伸，李便将照片放在他的手上。

「这张照片怎么了？」

「和肯特先生的长相不同。」

马古斯兴趣缺缺地接下约瑟夫硬塞给他的照片，像是义务一般地落下视线。

「真是个穷酸样子的男人。」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照片。

「然后呢？」

「这和如今的肯特先生，完全是不同人吧！」

马古斯漫不经心地弹掉照片，约瑟夫慌忙接下。

「是同一个人。」

「这种荒唐的……啊不，抱歉，所以是哪里一样了？不管是眼睛鼻子嘴巴，怎么看都是不同的人呀。」

「哎，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们，是我的错。肯特会根据情况变换他的脸庞和体型的。」

「简直是变色龙。」

「变色龙只会改变颜色呢。喂，你真的是剑桥大学毕业的吗？没有谎称你的学历吧？」

「请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我的确有拿到毕业证书，需要拿给你看吗？」

「不要浪费时间在那种无聊事情上。好啦大门到了，进来吧。」

大概从这时候起，双方的言词都开始变得有些粗暴了。老式英国的晨礼，或许还是得要双方都真心诚意才能办到吧。

约瑟夫站在大门口，蓦然思考了起来。

大英帝国目前站在人类世界的巅峰，也就是说，之后就只能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差别只在于这段路是又短又急、还是长而平缓罢了。古罗马帝国是如此，大蒙古帝国亦灭亡了，没有任何国家或家门可以永久存在。

这是约瑟夫的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如今德国、美国等国不管在经济上或者军事上都超越了英国，约瑟夫也只能点头称是。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要在这个从荣耀中往山坡下滑落的余晖时代活下去。

「这座宅子不知能维持到何时呢。」

三四位面无表情的仆人现身，用厚重的浴巾擦拭着约瑟夫、李和戈什的身体。阵阵干燥的温暖风吹来，他们不禁觉得自己复活了。这是所谓的中央空调暖气吗？或许将来的时代也不会使用锅炉和暖炉那些东西了。

吸菸室相当宽敞，占地二十英尺平方，此处的家饰一概统一成最新型的爱德华时代样式。此刻他们要求的，那添加大量白兰地的咖啡也拿来了。洁拉尔汀没有现身。

「噢，窈窕淑女已不复存在了吗？」

「请您抛弃十九世纪的幻想，毕竟进入二十世纪都已经五年了。」

「没错，二十世纪是像安妮那种女性的时代。」

「那样也是……」

约瑟夫说着啜饮起咖啡，因此李和戈什没听清楚他后面说了什么。究竟是「很棒」

抑或「很恐怖」呢？

马古斯进来看见李和戈什，便指着门说道：

「你们在等候室等着。我有事情要和约瑟夫爵士谈。」

戈什和李即刻起身。以身份上来说，光是能够在吸菸室喝到咖啡，就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事情。

「殖民地的人就应该要留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失礼了，先生，但中国是独立国家。」

「哼，只有表面上是啦。」

李遭受冷嘲热讽，一脸惶恐地低下了头，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表情。

马古斯或许是心起施虐之情，又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

「中国人，你可要好好感谢列强啊。是因为我们英国和美国、德国、法国各国势力均衡，你们才没变成其中一个国家的殖民地。」

「请你别再多说了吧，他们可是我重要的随从。」

戈什拉着李的手，行了一个大礼，一起走出那扇门。马古斯在一旁的摇椅上坐稳，也示意约瑟夫坐下。

「约瑟夫爵士，你还真是个怪人呢。特地让那种落后国家的劣等人种当你的随从……」

「他们并非劣等人种，你是优生学思想的教徒吗？」

优生学思想，这恐怕是人类催生出的思想中最糟糕的一种，在一九〇五年当时席卷了欧美各国。概念原先是在一八八三年就有人提倡的内容，分析一下大约是这样的。

一、人类分为一出生就很优秀的人，以及并非如此之人。

二、人类应该由优秀之人进行指导，而优秀之人无论如何对待非优秀者都没问题。

三、不优秀的人没有生小孩的资格。不优秀的人不可以把自己的遗传基因流传到后世。

四、不优秀之人没有生存资格。

五、不优秀的民族，没有独立打造国家的资格。

也就是公开认可大家歧视不同人种、民族、性别、身心障碍者等。

「根本不用提什么优生学思想，我只是在讲述事实，就像塞西尔·罗兹一样。」

「你尊敬那种家伙？」

「塞西尔·罗兹可是将遗产六百万英镑捐赠给了牛津大学呢。」

「真了不起，可惜我是剑桥毕业生，完全没有领受到恩泽呢。」

这时就算是戈什和李在场，想必也不会插嘴说什么「虽然五年才毕业」之类的话了吧。

「话说回来，是否该进入正题了？」

「正题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尼罗的王者』呀。出多少钱你肯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想撇清关系也讲个好一点的借口吧。」

「要打造中毒者军队吗？」

「看吧，你这不是一清二楚嘛！」

马古斯冷笑着。

「要从南非秘密出兵。」

「这么说来，目标是德国领地啰？」

「没错，只要占据了德国领地部分的东非，那么非洲大陆就从北边的开罗到南边的开普敦都是完整的大英帝国领地。塞西尔·罗兹在九泉之下也会喜极而泣的。」

「你打算和德国开战吗？」

「现在就击溃他们，也是为了英国好。当然，如果在查德那一带和法国打起来也行，要找俄罗斯麻烦的话，应该是阿富汗那里吧。」

「要是输了怎么办？」

「和胜利的一方合作就行了。」

约瑟夫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你是波耳人吗？」

「好问题，事实的确相当讽刺。我的父亲是波耳人、母亲是英国人，双方都是优秀的民族，相处非常愉快。」

马古斯虽然笑着，却又马上变了个表情。

「你应该也赞成吧？毕竟这能让祖国支配整个非洲由北到南呢。」

「大英帝国应该要在社会正义与人道认可之下，站在世界的顶点。」

对于约瑟夫的话语，马古斯不禁鼓起掌来。

不是赞赏和同意的那种，而是嘲笑与怜悯。

「那么，你是不打算卖『尼罗的王者』啰？」

「就算给我一亿英镑也不会卖的！」

「东方人随从们啊，我真同情你们。要侍奉如此幼稚、单纯又满怀正义的主人，可辛苦呢。」

马古斯对着不在场的李和戈什说了这番话后，双手手指交错在一起。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不明世事的少爷。我出十万英镑，这样我们可以免去不必要的纠纷。」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我不要！」

房里彷佛火花四溅。

Ⅴ

「我所尊敬的英国人，是那些反对鸦片战争的议员们、还有批评波耳战争的人们。」

「噢，自由党左派那些家伙吗？还是更加危险的激进派？」

「危险的是你吧。」

约瑟夫在出口反驳的同时，脑中一闪而过安妮的面容。那名少女，应该是激进派。

「哎，我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非常明白，你的确是不值得我说服的人类。」

「明白得太慢了吧，这样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优等人种？」

马古斯没有回答约瑟夫，而是将手伸向了桌上的呼叫铃。

一扇门打开了，灰绿色的团块踩着混乱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每一个眼中都绽放出红色光芒。他们失去理性和自我的样子，让人看了觉得就像是机器人。不过卡雷尔·恰佩克在一九二〇年才写出《人造人》，因此这时候还没有机器人这个名词。

「『尼罗的王者』中毒性极高，这些人到死都是我的奴隶。」

马古斯发出了压抑的低笑。约瑟夫因为愤怒和厌恶感而怒气冲天。

「说什么白人多高贵，结果还让白人染上毒瘾，又说什么他们是奴隶，你这不是很矛盾吗？」

马古斯冷笑几声。

「噢，这正是悲剧啊，约瑟夫爵士。白人并非所有人都是高贵的，连东区的破房子都住不起，只能乞讨或卖春过活，酗琴酒之后在派出所过夜。这种人当然应该要淘汰掉。这样一来，白人自己也会更加优秀。」

约瑟夫一语不发地站起身。

「好啦，可爱的女仆小姐。」

艾伯特警官的声音带有奇妙的波长。喝咖啡应该不会醉吧？安妮一边想着这种讽刺的事情，一边望向警官。

原本安妮就不太信任警察，因为她非常明白，不管是爱尔兰独立运动、妇女参政运动还是劳动者游行集会，警察都会去镇压。

「警官先生，有什么事呢？」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呢。」

「噢，如果您想问的是塞满毒品的木箱，那东西就放在地下室。您要去看看吗？」

艾伯特警官的脸上做起了只有眼睛和嘴角的抽搐运动。在提问以前就得到解答，而且还正中红心。

「不，我不是要问那个。」

艾伯特的自制力努力运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费兹西蒙斯家工作的啊？」

「这是盘问吗？」

「不，只是想拉近关系罢了。你不必这么咄咄逼人吧，你人长得这么可爱的说。」

「您不用说这些刻意奉承的话，我会回答您的。是四年前。」

「四年前啊？」

艾伯特警官毫无意义地嘟囔着。

「义务教育结束以后，我去电话公司当了一年的接线生，但是因为被上司摸了好几次胸部和屁股，我一巴掌把他打飞了。我在路上啪搭乱走，想着明明好不容易才来到伦敦的，就被前一代费兹西蒙斯爵士捡回家了。」

「你还真不适合『啪搭乱走』这种形容词呢，那么那些东方人，也是在他们的故乡被检回来的吗？」

「您也想跟戈什和李拉关系吗？」

「哎呀，也没有互相仇视的必要。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如果你觉得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啦……反正应该也是被前一代捡回来的？」

安妮将水壶放到锅炉上，在粗糙的木椅子坐下。但为了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状况，她只浅浅靠在椅子边缘。

「李是伦敦本地人喔。戈什来自新加坡，我是爱尔兰人，而且还是南部出身的乡下人。」

「喔？」

艾伯特警官摸着剃得无比干净的下巴。

「他们两位都是孩提时代就被前代爵士发掘，似乎有意教他们学问和格斗技等，让他们做些探险和调查旅行之类的助手，还有监护他的继承人约瑟夫爵士。」

「监护？印度人和中国人吗？」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艾伯特警官清了清喉咙。

「你这不是蛮能聊的嘛。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是心境变化吗？」

安妮看一眼锅炉上的水壶，又将视线转回艾伯特警官身上。

「因为我想说，谈话的时候你应该不会动手杀我吧。」

艾伯特警官淡淡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概两秒后才恢复。

「喂喂，这真是个糟糕的笑话。居然还说什么我会杀死你。」

「是啊，作为笑话的确很糟。不过这要是事实，就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了。」

安妮宛如海德公园里的松鼠一样迅速，右手抓起了水壶的提把。

「虽然我没有李和戈什学得那么久，但上一代还是教了我不少喔。请你好好思考后再行动！」

艾伯特警官猛然停下正往上衣内口袋伸去的右手。

「英国的警察平常应该没有带枪吧？你打算拿什么出来呢？」

「拿我不应该带着的东西啊。真是的，你这个让人费劲的小姑娘，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做多余的抵抗。」

艾伯特警官丢下假好人的面具，缓缓站起身来。

第一卷 第6章 圣诞快乐？

Ⅰ

一阵风在约瑟夫离开房间前吹了进来。等候间对面的另一个房门打开了，洁拉尔汀优雅的身影出现。马古斯皱起了眉。

「洁拉尔汀，你有什么事？」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啊，范·多伦。」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有客人。」

「我当然知道啊，是我带他来的。我就在客人面前让你好好丢丢脸吧。」

约瑟夫沉默地看着两人应对。范·多伦想来应该是马古斯的本名吧。

「听他们说什么『魔奇中的马古斯』我受够了，那样的话，我干脆说我是『大魔法师女王』好了？」

「你装什么了不起，我听了才受不了呢。」

「总比你到现在都还拿不到『尼罗的王者』来得好多了！居然被卑鄙的东方人打倒，你要不要脸啊！你哪有自称魔法师的资格。」

那被称为范·多伦的男人涨红了脸。约瑟夫总算觉得这个男人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人类的感觉。尽管如此，他仍旧没办法对他产生好感。

「这次的事情没办法交给你，我来指挥，你这没用的家伙退下吧。」

「我哪里没用了，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我随便都可以数一箩筐给你听啊。首先，你居然给费兹西蒙斯家这种不明世事的小少爷两百五十英磅订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浪费魔奇的活动资金也该节制点吧。」

「又不是什么下流阶级的人，干嘛那么小气。不过就是两百五十英镑那么点小钱，只是要让那黄毛小子掉以轻心罢了。」

「黄毛小子」依然一语不发。

「让他掉以轻心？根本只是让他起了疑心吧？要是这样就能拿到『尼罗的王者』就算了，拿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责？」

当着约瑟夫的面叫他「黄毛小子」，看来马古斯是已经完全放弃要装成一个绅士的样子了。

「没有必要负责，今天天还亮着，事情就能解决了。」

话都说完了，他才回过神来似的看向「黄毛小子」兼客人。

「约瑟夫·费兹西蒙斯爵士。」

「干嘛？」

约瑟夫也把绅士的遣词用字丢到英法海峡的另一头去。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我不这么认为。」

「喔？」

「所谓的坏人，应该要更有魅力。」

「……」

「你比披着大猩猩皮的三流演员还要没有魅力呢。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也没有意义，还是赶快进监牢吧。」

马古斯在摇椅上换了条腿翘，略感愉快地再次看向约瑟夫。

「你也变得挺会说话了嘛。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期吗？我倒要看看那些东方人不在，你能说多少大话呢？真令人愉快。这个女人我就晚点再处理吧。」

虽然并非在模仿约瑟夫，不过这次换洁拉尔汀一语不发。

「肯特呢？」

「我说过啦，那种男人不是马古斯，不过是个奴隶。」

「他可是为了你弄脏自己的双手吧？你这么说也太冷漠了。」

「仆人为了主人奉献不是理所当然嘛。约瑟夫·费兹西蒙斯，我一和你说话就烦得不得了哪，你能有点常识吗？」

「你才没资格说我。」

「这样啊，那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见相同呢。」

状况骤然生变。

那自称马古斯的男人突然一跃起身，右手腕翻转，坚硬的拳头迅速往约瑟夫的左眼招呼。约瑟夫猛然转动上半身，让这强而有力的一击挥空，他伸出右脚踢向对方的左膝。马古斯下意识用双手抓住约瑟夫的领子，勒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倒在波斯地毯上。

「开膛手杰克事件当中，东边的白教堂地区有五个女人被杀。」

「我知道！」

「所有人都是最下层的妓女。」

「你想说什么？」

洁拉尔汀打开了自己进来的那扇房门，约瑟夫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身姿。

「这些女人就算活着，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你觉得她们对国家和社会有贡献吗？才没有，只会在救济院或者路边自生自灭罢了。」

约瑟夫一边与对方缠斗，一边反驳：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杀死她们……」

「不、不、不！她们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她们在智慧上和道德上都相当卑劣、会让人类退化，出生就是罪人了。正因为如此，才该杀掉她们。既然犯罪，当然要受罚了。」

不知是谁的脚踢飞了跨脚椅，那张小椅子翻倒后在地板上滚了两三圈。

「喔？讲得倒是好像很高尚嘛。」

「我的话语就是真理，正因为是真理，所以如你这般愚钝之人应该也能接受。」

「这样说来，开膛手杰克就是人类的恩人啰？」

「大概可以算是吧。」

「该不会你就是开膛手杰克吧？」

以约瑟夫而言这话算是相当尖锐了，但马古斯却发出了讨人厌的笑声。他的额头上滴着汗、毫无光芒的两眼彷佛深不见底的洞穴吸住了约瑟夫的视线。

「跟我预料的一样呢，我早就料到以你的知识水准来说，肯定会跳到那种短浅的结论。」

「你这算是否定吗？」

「当然是否定啰。实际上我的确不是开膛手杰克。我没有特别想要辩解，不过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人在巴黎或柏林呢。」

约瑟夫的视线扫到一边有几个灰绿色人影蠢动。

「开膛手杰克是个伟大的人物，但可惜他用错了方法，破坏法律而遭到警察和市民追捕。哎呀虽然也没被抓到啦，但他该采取更加明智的手段才是。」

「什么样的手段呢？」

「自己订定法律啊！约瑟夫爵士。」

「怎么可能打造出可以杀人的法律。」

两个人唇枪舌战间，手脚也一样相当忙碌。

「唉唉，如此无知实在可怜。世界各国都有杀人合法的法律啊，而且都有在施行呢。这是为了让劣等者断绝血脉、不让恶劣的基因流传到后世。」

马古斯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一只手伸进裤袋里。他把拿出来的东西丢到约瑟夫面前。那是一个日本制的小芥子玩偶。

Ⅱ

「这是什么啊？」

「是你父亲的行李喔。」

马古斯虽然想装出平静的声音却失败了，听来相当失落。因此约瑟夫反而心情比较好了。

「看起来也不能卖钱，只不过是路边摊卖的便宜东西，你的父亲真是一点美感也没有。」

「不用你多管闲事。但我老爸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约瑟夫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

「是名为偶然的妖精恶作剧造成的。你的父亲把一大堆废物从新加坡寄往伦敦时，我刚好也寄了船运包裹。结果送货人把两边的货物送反了。那些无能又不负责的印度人就是我痛苦的根源！」

马古斯语带怨恨地怒骂东方人劳动者。

「监督那些苦力的应该是英国人吧。」

「不，只是稍微好一点的印度人。」

马古斯一脸好像你也有罪般地指着约瑟夫。

「你说呢？约瑟夫爵士。那些有色人种，就连包装好的货物都不能送到正确的地方！」

约瑟夫没有马上回答。他觉得父亲的行李反正都是些没用的小废物，所以根本没有打开，就这样丢在地下室。而且还为此支付了不够的运费三英镑四先令，约瑟夫当时相当气愤，因此努力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情，花了两天便成功了。他听了马古斯的话，也万分惊讶，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么奇妙的事件。

「收下行李的东端下流人也是同罪。」

「住在东端的也一样是英国人啊，不是你所谓的『支配民族』吗？」

「噢，那是无可避免的悲剧呀。」

马古斯叹了口气。

「就算是在品质最好的苹果中，也会有烂掉的。要是不把烂掉的从篮子里拿出去，那么所有的苹果都会坏掉。马古斯就肩负挑选出好苹果留下的义务哪。」

「真是了不起的义务。话说回来马古斯，你的本名叫什么啊？反正你想杀了我的话，跟我说一下也没关系吧。」

没想到马古斯倒是二话不说地回答：

「也好，就告诉你吧。我的本名是克里斯提安·范·多伦。既然我都告诉你了，你就好好记住吧。」

这是假名吧？约瑟夫判断。不管是马古斯还是魔奇什么的，只要是与魔法或神秘学相关的人，通常都无所不用其极地隐瞒自己的本名。毕竟姓名本身就是神秘的来源，因此他们相当忌讳自己的名字为他人所知。

「我记住了。那你怎么会陷入自己的妄想之中呢？范·多伦？」

「你才是妄想家，约瑟夫。」

范·多伦终于咬牙切齿地直呼别人大名。

「被那种『众生皆平等』的感伤妄想附身，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弱者。你也看到了，我比你强。你比我弱。而弱者只有服从强者之人，才可以生存下去！」

这次是右脸颊正中反手一击，约瑟夫眼冒金星。虽然试图压过范·多伦的身体，但是对方用尽那嶙峋之骨的浑身力量抵抗。

「你的随从们也真可怜，居然有个妄想家主人，只能悲惨地死去了。」

约瑟夫扬起眉。

「你打算连李和戈什都杀掉吗！」

「主人死去以后随从跟着殉死，这不是一段佳话吗？当然女仆也要啰。」

「什么？连安妮也——你这个杀人鬼，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那是我理想的世界，劣等人种只能为了优秀的人种……」

范·多伦应该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眼前的景色忽然倾斜、整个翻转了过来。一瞬间他身体便上下颠倒、躺在了地板上，而约瑟夫则跨在他身上。

「什、什么……」

「我就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狠狠地用带着诚意和热情的拳头回敬对方。范·多伦的左脸颊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此时洁拉尔汀忽然喊了什么，同时灰绿色的人影也动了起来。约瑟夫知道，他们是「尼罗的王者」重度中毒者，有着鳄鱼般的皮肤。约瑟夫从马古斯的身上一跃而起，挥掉几只试图抓住自己的手，跳到沙发背后。他拔出了那把法国制造的决斗用手枪，正要拉动扳机时冷不防想到，他忘了先补充银子弹就来了！

约瑟夫大概狼狈了三秒钟才想起来。

「对了，根本不必用银子弹啊！」

他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蠢。敌人又不是怪物，只要用普通的铅弹就可以了。

约瑟夫慌忙翻找衣服口袋，啧了一声。就算身上有铅弹，也和法国制决斗用手枪的口径不合啊！

真是接二连三的失算。正当约瑟夫要认真怀疑起自己是否真是范·多伦所说的是劣等人种，一个灰绿色的人影从蹲在地上的约瑟夫头上飞过、撞到后面的墙壁上。

「约瑟夫爵士，您还活着吗？」

「您应该早点叫我们的啊！」

是印度人和中国人的声音。得救了！约瑟夫从沙发后头起身，范·多伦则猛然一跃而上。李从旁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瞬间便取得了先机。

「你似乎是说，弱者应该顺从强者对吧？」

李的声音彷佛苏格兰高地的冬季寒风拂来。

「这样一来，你就应该顺从我，因为你比我弱。」

「什么！不过是个有色人种……」

范·多伦正打算张大嘴嘲笑对方。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下腭像被炸开。范·多伦的身体倒下，从地板上弹起约一英寸高，发出轰然一声。

「你安静点吧。」

李丢下这句话后重新转向灰绿色的人影群。地板上已经倒了三个人，这是戈什的战绩。洁拉尔汀在这种时候相当犹豫不决，她迟疑着该逃走、还是该战斗，总之就先喊喊话。

「快点收拾他们！奖赏会给你们『尼罗的王者』！」

约瑟夫也对东方人下达命令。

「别太过火啰，绝对不可以杀死他们！」

「这很难耶。」

敌人是不具备痛觉的毒品上瘾者集团，就算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也不觉得痛，还是会继续攻击。打倒他们一次，他们还会站起来。

「就算很难，还是不能杀死他们！」

即使是正当防卫，要是东方人害死了白人，可不是小事。好一点就是进监狱或者流放，最糟的是死刑或者私刑。

想将毒品上瘾者打造成士兵上战场，着实是个恐怖的点子。他们会因为想要毒品而战斗、就算受伤也不会痛，会一直战到死亡。

戈什怒吼着。

「李，打脚！」

「嗯，应该早点想到呢。」

要不杀死对方而削减对方的战斗力，与其攻手不如伤脚。因为不管是要站、要走、要跑要跳，所有动作都需要用到脚。万幸的是这些人都没拿武器。

李从上衣内袋掏出一把摺叠式小刀，那只是个刀身长不到四英寸的木工用刀，但对李来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战斗激烈而短暂，东方人们毫不留情地让敌人失去力量。戈什使用卡拉里的脚部功夫，让敌人的脚踝骨裂开。李则快速挥过小刀，划伤对方的阿基里斯腱。他放低姿势、在地上翻了一两圈，敌人便逐渐减少。

毒品上瘾者一个个安静无声地倒下了，因为不会痛，所以他们并没有发出痛苦的惨叫。就只是靠着墙壁倒下、或扶着椅子往地板上倒。十五个人全倒在地板上，还花费不到三分钟。

李挥掉小刀刀刃上沾到的少许鲜血，戈什拍去手上的灰尘。只剩下范·多伦和洁拉尔汀茫然地站在一旁。

「李、戈什，干得好，他们毕竟不是怪物，还是人类呀。」

「虽然是阻碍重重啦。」

戈什一脸傲气地回答。

Ⅲ

「范·多伦，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高贵的英国人还是什么的？让那些高贵的英国人毒品上瘾、把他们搞得好像怪物一样，你的良心不觉得羞愧吗？」

「为了抛弃烂掉的苹果，哪有打扰自己良心的余地。」

范·多伦的脸上一片瘀青，上衣的钮扣也掉了，这是约瑟夫的战果。

「对国家和社会没有帮助的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当然了。采取这类积极政策，英国就能得以改良。不要去保护那些连工作都做不来的家伙。也没有必要让那些付不出学费的家伙去上学。那些家伙就是应该要被淘汰，放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别再说了，我耳朵都要烂了。」

约瑟夫呻吟着。和眼前这种人相比，就连吸血鬼或狼人都看起来很可爱了。要压抑如此强烈的怒气与厌恶感，实在是非常困难，约瑟夫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办到。

「不管你怎么狡辩，都是滥用毒品，还打算杀死我们。你就乖乖去跟警察自首，接受法律制裁、偿还你的罪孽吧。」

「警察？」

范·多伦又露出那种讨人厌的笑容。而且是目前为止最令人不愉快的。

「你以为警察有办法动我吗？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伙，我是叫他们鳄鱼士兵啦，可还多得是其他毫发无伤的家伙在喔。」

范·多伦一脸疼痛地摸了摸下巴。

「过完年等到五月，就会有五百名鳄鱼士兵全副武装入侵德国领地东非，战场上将会飘扬着英国的旗帜。」

「你是认真打算引发英德战争呢。」

约瑟夫觉得头晕目眩。

「如果控制在只有两国战争也罢，要是一个不小心会连法国和俄罗斯都卷入，这样会变世界大战啊。」

「哼！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马古斯冷笑起来，但旋即又压抑下去。

「为此我需要『尼罗的王者』，你还是快点还给我吧。」

「『尼罗的王者』是重要的证据。」

「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你接受法律审判的时候记得要这样强调。」

「不要再说那些废话了！」

洁拉尔汀终于再次开口，她右手拿着一把枪，是与她那双纤纤细手一点也不相配的粗重手枪。

「这是美国的史密斯＆威森公司制造的点三八口径手枪，和你那优雅的法国产品可完全不一样。」

约瑟夫站在墙边叹了口气。

「竟然有比安妮更麻烦的女性呀。」

「安妮？那个女仆小姑娘？最好是还活着啰。」

「……你说什么？」

「你们居然就这样踩进陷阱，悠悠哉哉地跟来了这里。好啦，谁先上……」

话音未落，门再度打开，一道人影入侵。洁拉尔汀在那一瞬间闪了个神，马上有东西命中她的右手。是李扯下范·多伦的上衣扣子，用指弹射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身穿制服的强悍男人们抓住她的手腕，抢下了手枪。

「对待我认识的人，可以就到此为止吗？」

声音的主人戴着一顶丝绒帽、斜叼着一根粗菸卷，右手握枪。是自由党下议院的议员温斯顿·L·S·邱吉尔。

约瑟夫看向那些穿着制服的男人们。他们并不是警察，而是海军宪兵队的队员，这令人有些意外。

「邱吉尔议员，您怎么会来这里？」

一听约瑟夫开口询问这么蠢的问题，邱吉尔脸上浮现出有如猛虎出笼的笑容。

「我在南非的时候，就一直盯着肯特和他背后的人。刚才我接到你家女仆的联络。哎呀，真是个忠实勇敢又脑袋灵光的女孩呢。相反的……」

邱吉尔不怀好意地瞪着洁拉尔汀。她紧咬唇瓣，虽然试图瞪回去，但相较之下简直毫无魄力。

「噢……」

伴随一声喘息，她扭动着身子趴倒在那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昏倒的样子倒是很像贵妇。」

「小心点，搞不好只是她的演技。」

戈什小心翼翼地靠近洁拉尔汀，抱起她的身体横放在沙发上。一边说着「抱歉了」，迅速搜索她的衣服。他一发现那把刀柄镶着大颗珍珠的摺叠刀，马上就摇着头没收了。

与此同时，李则奔往约瑟夫的身边，将坐在地上的年轻主人给拉起身。

「好了，请您振作点。尼罗的母狮已经被逮捕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去尼罗河那种地方。」

约瑟夫一面责怪无罪的非洲大河，并用手拍掉自己身上的灰尘，重新打好领带，用手整理凌乱的头发。

「邱吉尔议员……」

「噢，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我也不是想来才来的。」

邱吉尔议员依然叼着菸卷，环顾四下。

「那女人是真的昏过去了吗？印度人。」

「应该是。」

「谁去弄条湿毛巾来盖在她脸上，还是得拘捕她才行。」

一名宪兵往厨房走去，邱吉尔议员将略带讽刺的眼神转向约瑟夫。

「虽然不能说是一路帮到最后，不过还是谢谢你协助拘捕犯罪者。」

「为了防止英德战争吗？」

「那是原因之一，但无论思想多偏激，都是自由的。过去格莱斯顿首相曾向女王陛下说过：『犯罪可以取缔，但思想不能被被取缔』呢。」

邱吉尔拿下了菸卷。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毫无疑问是犯罪，必须要取缔。」

约瑟夫摸了摸仍感疼痛的脸颊。

「是指滥用毒药的事情吗？」

「没错，幸好你理解得很快。」

这句话在戈什和李耳中听来，就只是讽刺罢了。

再次传来好几组脚步声，这次现身的是自称马古斯的克里斯提安·范·多伦。他被铐上手铐，左右及背后都被宪兵包围，头发乱到几乎盖住半张脸。

邱吉尔看过去，他尽可能挤出强悍的声音：

「我可是个绅士，是不能被上手铐的，议员，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不行，你那双手跟手铐挺相配的。」

「你不懂吗？大英帝国终有一天会为了和德国以及美国争夺霸权而打起战争。在被攻击以前要先行攻击啊，这有哪里不对了？」

「我的母亲是美国人呢。」

邱吉尔议员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冷淡。

「我并不想和母亲的祖国作战，不管是俄罗斯、德国还是法国，或许我们都可能与他们对立，但没有必要由我们自己引发战端。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逮捕你、审问你，把你们一派人马全都丢进牢里。」

「像我这样的爱国人士……」

「爱国人士？真是令人惊讶。」

邱吉尔耸耸魁梧的肩膀，范·多伦见了他的反应，依然毫无畏惧地继续说下去。

「将这个鳄鱼军团送进德国领地东非和西南非，难道那个高傲的德国皇帝会默默地拱手不理吗？」

「是要沉默还是愤怒都是德国皇帝的自由，毕竟我又不是他的家庭教师。」

邱吉尔随口说完，夸张地吐着菸圈。

「好啦，你的白日梦也该到此结束。既然如此，就请约瑟夫·费兹西蒙斯爵士和他的随从们将你一起带去宪兵队那里自首吧。」

「你不能这么做，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光是『尼罗的王者』一事就够了。而且你还打算策画我国与德国的战争，这可是政治犯罪。顺便还有……虽然说顺便有点失礼，不过你让手下非法入侵费兹西蒙斯家的事情也算是呢。」

邱吉尔将目光转向约瑟夫。

「准备好了吗？费兹西蒙斯家的各位。」

「随时都行。」

约瑟夫虽然一口答应，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服气。好像所有掌控权全都被邱吉尔议员抢走了。不过他立刻用「算了，角色不同嘛」说服了自己，毕竟约瑟夫就是这种人。

戈什和李也很难判断，这种时候自己年轻的主人究竟是欠缺霸气呢、还是不拘小节的大人物。

但是，这次确实有反对年轻主人的理由。两个人异口同声叫道：

「约瑟夫爵士，不行！」

Ⅳ

听李和戈什这么一喊，约瑟夫才蓦然想起那件事情。如果相信洁拉尔汀刚才说的话，那么安妮现在正身处危险当中。必须要赶快回家才行。

邱吉尔议员打量着约瑟夫。

「非常遗憾，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无能的人类、也有无法自立的民族。这就是现实、是一九〇五年啊。」

约瑟夫又闭上了刚要张开的嘴巴。他想再听听邱吉尔议员要说什么。

「我会成为政治家，是为了保护大英帝国的国家利益、确保议会所决定的事情。要让所有人类平等，哎呀，也只能靠你们去努力啦，约瑟夫爵士。」

旁边传来小小的呻吟声，洁拉尔汀在沙发上坐起身子。邱吉尔对宪兵打了个手势。

「所谓民主主义，是世界史上最糟糕的政治制度呢。如果排除其他各式各样的政治制度的话啦。」

「不需要排除！」

范·多伦怒吼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民主主义那种东西，不过就是走向众愚政治的伪善之路。你看看古希腊、看看法国大革命，还有其他的……」

「够了，假马古斯。」

洁拉尔汀丢了话过来。

「被铐上手铐以后，就算再怎么高谈阔论都不成样子。失败得如此难看，你想说的话还是去法庭上再说吧。当然，我是指有开庭的话。」

洁拉尔汀的视线锐利地刺向邱吉尔的脸庞，而那仍叼着菸卷的青年议员则一脸平静。

「哎呀呀，不管是费兹西蒙斯家的女仆、还是这位妇女都是一样，要是给了女性选举权，英国的男性应该马上就被支配了吧。那么，恶棍们就交给宪兵带走，你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反正还会传唤你们当证人的。」

「我明白了。」

邱吉尔重新叼好菸卷。

「约瑟夫爵士，可以别告诉其他人关于我的事情吗？」

「为什么呢？正义之士邱吉尔议员逮捕了政治犯，国民应该会感到相当兴奋吧。」

「要是太兴奋就不好收拾了。而且这件事情大概也不能公开吧。」

约瑟夫隐约领悟到了什么。看来范·多伦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呢。

「接下来军方和警察那边，应该都会秘密进行整肃吧。清除自称马古斯的家伙，这样才能毁掉魔奇结社。要是被德国和法国发现的话，会成为我国外交上的弱点。所以我不想出现在台面上，这次的功劳就让给你们了。」

「我明白了。」

约瑟夫回应道，以他英国贵族且是一名绅士的身份立下誓约。邱吉尔点点头后便转身离去。逮捕了范·多伦和洁拉尔汀的宪兵们也跟着离开。约瑟夫目送他们离去摇了摇头。

「噢，邱吉尔议员真是了不起的人哪。虽然有点摆架子，但具备了能够成为大英帝国宰相的器度。糟了，不能在这里拖拖拉拉的，我们快回去吧。」

说着便快步打算离开吸菸室。

印度人和中国人一起看着年轻主人，然后彼此对看一眼，点点头。李清了清喉咙。

「那个，约瑟夫爵士啊。」

「怎么了？干嘛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想说就说啊。」

「那么我就说了，约瑟夫爵士。邱吉尔议员将功劳让给您，应该不是出自善意……」

「不是善意是什么？」

「这个嘛。」

「哎，是肯特呢。」

上了手铐的格雷戈里·肯特左右都被宪兵拉着，正要被带走。他也看见了约瑟夫。

「你、你打算对我做什么？连马古斯大人都……」

「你不在意洁拉尔汀啊？」

「哼，那种女人，最好是被尼罗河的鳄鱼一口吞下。就算她只是装成主人的样子也令人不愉快。我再问一次，我会怎么样？」

「总之为了不让你逃走，就先上个手铐。然后把你交给警察吧。」

「警察？」

肯特冷静地笑了。

「你以为警察那些家伙动得了我们吗？」

「噢，我说错了，是宪兵队。」

眼见肯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戈什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但一听见李的声音又再次正色。

「戈什，快点！宅子里的安妮有危险啊。」

戈什一把将肯特的身体推向宪兵们，高挑的身子立即回身。他跑到大门口，看见约瑟夫和李朝他招手。旁边是肯特宅邸的黑色汽车。

「快上车！」

李将手上弯曲的铁丝抛到雪地上。想来是用那个东西当成汽车钥匙吧。

「所以，谁要来开车？」

「咦，不是约瑟夫爵士吗？」

「我怎么可能会开啊。李呢？」

「我也不会啊，戈什的话……」

「我这二十年都跟你在一起耶！你有看过我去学开车吗！」

「还真的没听说过。」

结果还是约瑟夫坐到驾驶座上。

「总之先发动吧。约瑟夫爵士，请您发动引擎。」

「是要怎样弄哪里啦。」

「麻烦死了。呃，要拉这个像是棒子的东西……」

「不是用推的喔？」

「好啦，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约瑟夫试着拉那根棒子，但东西却纹丝不动，他只好用力推下去。忽然汽车发出像恶劣斗牛犬般的低鸣，略略震动起来。

「噢，好耶，太棒了。」

接着他踩下踏板。汽车扬声往前狂奔，冷风拍打着脸颊。

车子一直线朝着正门的铁栅栏冲去。从看守小屋奔出来的男人挥动两手喊叫着什么，但汽车猛然接近，他也只能连忙跳开。

「要撞上啦——」

不管这句话是谁喊的，都帮不上任何忙。黑色汽车就这样正面撞上了大门的铁栅栏，保险杆被撞飞、车灯在冬日的天空中飞舞。代价是铁栏杆发出抗议的惨叫，边往外倒下。

黑色汽车弹跳到马路上。虽然行人不多，但少数的过路人也拼了命往两边逃窜。

坐在副驾驶座的戈什向大家报告。

「目前并无人受伤。」

「真是圣诞节的奇迹。」

「可能用掉了一辈子的好运。」

「一辈子还得了，将来还需要十辈子的好运哪！」

坐在后方的李含糊地说：

「右边有人，往左！」

「怎么做啦！？」

「方向盘往左！」

约瑟夫将方向盘往左打。但是转过头了，汽车立刻正面转向路灯。他只好又往右转，车体撞上路灯后又扫过去，散出劈里啪啦的火花。

Ⅴ

艾伯特警官喘着大气的同时，用力喊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怒吼。

「别逃了，小姑娘！快把地下室的钥匙交给我！」

「你自己来抓我啊，要是你办得到的话。」

安妮明明在整栋屋子里窜逃，却似乎相当悠哉。不，这只是她故意装出来的样子，事实上她不安又焦虑，但这种时候她没有诚实以对的义务。当杀气腾腾的艾伯特警官那张脸突然接近自己时，安妮下定决心，并且立刻执行。

「唔哇啊啊啊……！」

艾伯特警官的尖叫响彻整间房，因为沸腾的热水正烧灼着他的右手，一路从手腕到肩膀。安妮丢过来的水壶在地上打转、冒出蒸气。他情急之下举起右手阻挡，因此脸没事，不过完全露出的右手整个烫伤，就连原先抓着的手枪也和滚烫热水一起飞奔到地板上。幸好没有爆炸。

艾伯特警官左手压着烫烂的右手，痛苦到跪在地上。一秒后安妮便听见了伙伴的声音。

「安妮，你没事吧！」

「你们太慢来救我了，我差点就要被杀掉了耶！」

「我这双眼睛看过去你没有受伤啊。」

「我因为恐惧所以内心受了重伤！」

「原来如此。」

戈什毫不留情地抓住艾伯特警官的右手，然后又听见了另一名伙伴的声音。

「安妮，你没事啊。」

「是的，约瑟夫爵士！」

艾伯特警官勉强挤出欲哭无泪的声音。

「好、好痛，快点帮我治疗！」

「烫烂手实在令人遗憾，不过你的性命又没有大碍，而且是你自作自受吧，警官先生。」

戈什不屑地说，但艾伯特警官还是苦苦哀求。

「给我『尼罗的王者』……」

「你说什么？」

「拜、拜托！」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呢？警官先生。」

李一边捡起水壶一边追问。

「用那个的话，就不会痛苦了。拜托，我痛到脑袋都要疯了！」

原来艾伯特警官也是上瘾者。李耸了耸肩膀。

「你的脑袋早就疯了。从你的祖先引发鸦片战争起就疯了。」

「没错，你本来就疯了。」

加害者也毫不留情。

「话说回来，安妮，你做得真好。立了大功呢。」

「您过奖了，约瑟夫爵士。虽然这也是为了守护主人家，但我毕竟做出了相当不淑女的举动。」

「淑女什么的下地狱吧，安妮你比她们好太多了。」

「好痛、好痛，拜托帮帮我……」

艾伯特警官流下痛苦的眼泪。

「会稍微帮你治疗一下啦，但要是你躁动起来我可忙不过来。李，你就让他稍微安静一下吧。」

「真拿你没办法。」

李向不断呻吟的艾伯特警官走过去，以右手两指戳向他的眉间。艾伯特警官立刻翻了个白眼安安静静。

「厨房里有软膏，我去拿过来。」

「谢啦，安妮。」

约瑟夫相当感谢有能且勇敢的女仆。李和戈什盯着年轻主人瞧，对看一眼后别有深意地笑着。

「约瑟夫爵士，您觉得如何呢？安妮果然很了不起吧？」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

约瑟夫的声音中夹杂了些小心翼翼。他当然很清楚，至少自认为他知道戈什和李在想什么。

「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对所有淑女都失望了喔。」

「好啦好啦。」

「你们听，玄关的门环在响，快去看看吧。」

不一会儿，随着戈什进门的是温斯顿·L·S·邱吉尔议员。他也是上瘾者，不过他上瘾的是菸卷。邱吉尔以严厉的目光看向艾伯特警官，听约瑟夫大致上说明情况后，便命令他带来的宪兵们逮捕总督察。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或许我们还会再见面，但应该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往来了吧。」

「好的，不过，那个……」

「汽车的事吗？持有者应该不会告你吧。路灯、围墙和其他汽车方面，嗯也算是持有者的责任啦。不过，看样子你最好不要取得驾照比较好。」

一旁传来呻吟声，约瑟夫看过去。发出声音的艾伯特警官，虽然两手都上了手铐，但右手的皮肤却已变成红黑色。他看也不看约瑟夫，低着头被带走了。

「没想到艾伯特警官……」

虽然现在说也没用，但约瑟夫还是觉得万分感叹。

「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没想到竟然也是魔奇什么一党的。」

「唉，他牵连有多深也是要等搜查后才能得知。不知道是狂热信徒，又或者只是被人用金钱收买。」

「对了，李，他那个烫伤看起来很痛耶。总觉得有点抱歉。」

「毕竟安妮差点就要被杀了，不需要同情他。说起来他居然打算加害安妮，实在太不知轻重了。」

「无知真是令人畏惧。」

李和戈什相视点头。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啊……」

「全部都要当成没发生对吧。」

「视情况可能也不会有审判。」

「奖金呢？」

「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吧。」

听约瑟夫忿忿地说着，李和戈什也略作思考。

「提到一开始，我们最先收下的订金两百五十英镑又该如何处置呢？」

听李这么一说，约瑟夫才想起来。他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当初的确有收过订金。

「嗯……应该不用还吧？」

「对方也不会叫我们还吧。」

「辛辛苦苦才抓住那些坏蛋呢。」

主从三人意见一致，心情愉悦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花费两三天就赚了两百五十英镑，算起来也是少见的高效率工作。

约瑟夫感到相当愉快，不禁开始做起梦来。

圣诞节之后就是节礼日，要送什么给仆人们呢？

「就给安妮脚踏车吧。新的虽然很贵，不过今年应该要送好一点。李和戈什，嗯……他们想要什么，直接问应该比较好吧。」

说起来他们并不是过着多么奢侈的生活，但不知为何手头总是不够宽裕。由于约瑟夫有准男爵的身份，因此不管是去社交舞会、出席绅士俱乐部、狩猎狐狸、甚至到巴黎玩，都是所谓的义务。另外若要在自家开个宴会，应该也还行吧。

「噢，对了，你们本来好像要说什么关于邱吉尔议员的事情。是要讲什么？」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算计过的。」

「嗯？什么意思啊。」

「我可以说吗？」

「当然啊。」

「听好了，约瑟夫爵士。接下来政府会秘密在内外拘捕那些自称马古斯还是魔奇的偏激信徒们。」

「这样不是很好吗？」

「光看这点的确是。那么逮捕那些信徒的人是谁呢？」

「邱吉尔议员把功劳全部让给我们了，这样不是听起来很好吗？就算这件事情没有公开，应该也会给我们一点封口费吧？我是这么想的，太天真了吗？」

「约瑟夫爵士，就算政府宪兵逮捕魔奇，你觉得他们有办法一个不漏地抓住所有的马古斯吗？」

「这个，要一个不留大概很困难吧，可能会有两三个抓不到。」

「那些人之后会怎么办呢？」

「怎么办？只能逃走吧。」

「只会逃走吗？如果你是马古斯，成功逃走了以后，你会怎么做？」

「噢，我的话应该会对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人报复……」

约瑟夫闭上了嘴巴。那通往圣诞节和节礼日的康庄大道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呃，你们该不会是说……？」

「没有错。」

李和戈什点点头。

「我们今后都必须要留心魔奇残党的复仇。而这个危险，那位狡狯的邱吉尔议员已经回避掉了。」

「回、回避？这样一来，魔奇的残党会对着谁复仇？」

印度人和中国人共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年轻主人。

「目标是我吗！？」

「这是一个假设。魔奇很可能会完全消灭，或者就算有残党也可能不想复仇只顾逃走。但还是不得不留意。」

约瑟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一缕幽魂似的飘出了房间。

「哎呀，下这么重的威胁，他多少会冷静点不要那么兴奋吧。」

「希望是啰。」

中国人和印度人相视而笑的时候，爱尔兰少女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外。

「你们太过分了吧，居然威胁自己的主人，不觉得这样违背了仆人的道义吗？」

「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那么我们的主人去了哪儿？」

「书房呀，李。他锁上了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戈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苦笑。

「跟二十年前一样呢，他一闹脾气就会关在那间杂物室里。」

「他肚子饿了就会出来的，安妮，你别在意。」

「可是不行啊。」

安妮站在门口对着书房的方向大喊：

「约瑟夫爵士，有客人喔！约瑟芬女爵突然来访。姑母大人说想和您一起过圣诞节！」

－完－

〈初出〉

〈白银骑士团〉：杂志《小说宝石》特别篇〈英雄谭〉（二○○五年十月）

〈白银骑士团的小冒险〉：加笔

※本故事为虚构作品，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概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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